第607章 这于礼不合（长柏x嬿婉1）

又争先恐后地献了几番殷勤，永瑾忽然给大家使了个眼色，让大家注意一旁立着的西洋钟。

……他们神人一般的好大哥，每日雷打不动处理功课与公务的时辰快到了。

几个马屁精当即很有眼色地起身离开，永璜一马当先，顺道抱起了永瑢，永璋、永瑾紧随其后。

转眼之间，方才还挤得满满当当的一屋子人便走得干干净净，生怕走慢一点儿，便要被大哥抓着考较功课了。

长柏看着几人几乎称得上落荒而逃的背影，失笑片刻，到底什么也没说，只起身往书房去了。

罢了，就当是他们今日来表忠心的奖赏罢！

他前脚刚进入书房，后脚一个纤细的身影便捧着茶盘进来，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爷。”

长柏应了一声，稳稳落座。

魏嬿婉放好茶，又挽起袖口，开始研墨。

书房里，一切仍同他离开时一样，案上整理好的折子、书册、笔洗、镇纸都各在其位，连砚台旁那一小叠裁好的纸也摆得整整齐齐。

他今日本就算准了赐婚的旨意会下来，这才特意提前去了长春宫一趟，怕的就是以皇额娘那护犊子的脾气，看完旨意后怕是要直接杀去御书房！

如今看来……

也不知此时此刻，御书房里又是一番怎样的光景……

长柏在心里替自己的皇阿玛默哀了一瞬。

他嘴角那抹苦笑，落在魏嬿婉眼中，却成了一个信号。

她研墨的手微微一顿，沉默片刻，她深吸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同寻常没有分别：“爷不必伤神，老话常说好事多磨，眼下看着不如意的，到了往后未必不是另一番缘法，说不准……偏偏就是后来的，才是更好的呢。”

长柏回过神来，缓缓侧过脸看向她。

魏嬿婉却在那道目光扫过来的瞬间便低下了头，眉眼温顺，姿态恭谨，仿佛方才只是一个伺候多年的宫女见主子心情不佳，随口劝慰了一句。

与过去这些年每一次添茶研墨、收拾案卷都没有任何分别。

长柏却没有立刻收回目光。

过了许久，他忽然开口：“我小时候，其实很不喜欢书房里有旁人的声音。”

魏嬿婉一怔，下意识想回，奴婢再不敢妄自开口了。

长柏却已经继续往下说道：“不只是说话声，脚步太急，衣袖摩擦得太响，甚至连呼吸声太重，我都会觉得烦……后来我想了想，大概还是让皇额娘闹出来

的毛病。”

他轻笑道：“她有一腔母爱，偏又是个半刻也闲不住嘴的人，只要在心中在乎的人身边坐着，她便总有说不完的话，一会儿问冷不冷，一会儿问饿不饿，我小时候才翻两页书，她又要问我渴不渴，过不了多久还要塞些果子点心过来……小时候在她跟前，我几乎没有一次能从头到尾安安静静把一本书读完，所以开蒙以后，知道自己终于能单独留在书房，我其实高兴得不得了。”

魏嬿婉忍不住勾了一下嘴唇，想笑，又强行忍住。

又忍不住心生一丝羡慕。

长柏只继续道：“后来我才发现，我厌的其实不单单是声音。人若心浮气躁，哪怕动作再轻，呼吸也是乱的。一会儿轻一会儿重，哪怕他站在那里一言不发，我也知道他已经不耐烦了。”

“而我正因专注，爱静，当四周真正静下来时，反而对这些细微的东西格外敏锐，旁人一点点躁意，落在我耳中都是比不停说话，更难以忍受的打搅。”

“除了你。”

魏嬿婉指尖一颤。

“你做事情时，是真正沉下了心。包括你的呼吸，也都与这一间书房浑然一体，并不让我生厌，也不觉得被打搅。”

魏嬿婉完全没有想到他会忽然说这些，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也是在此时，长柏忽然话锋一转：“可你刚才说那句话的时候，心乱了。为什么？”

魏嬿婉怔怔望着面前的人，他明明比她还小两岁，却总是一副万事尽在掌握的模样。

一双眼睛更是犀利，仿佛任何人的秘密，在他面前都无所遁形。

她坚持了片刻，到底是先败下阵来，嘴角扯出苦笑：“爷，也不怨几位阿哥见了您，个个都规矩得不得了。奴婢在您身边伺候这么多年，自认您的习惯、喜好，不敢说十分，总也知道七八分，可有些时候，还是会被您的细致吓一大跳。”

魏嬿婉低下头，看着砚台里渐渐化开的墨色，又道：“奴婢有时候甚至会觉得，您是不是天上的仙人，错投了一回凡胎，才会事事这般出众，事事又都看得清醒透彻……”

“可我们这些凡夫俗子，心里难免会生出许多庸人自扰的念头，爷实是不必放在心上……”

长柏听到这里，眉头慢慢皱了起来，直接道：“这就是这一年来，你总绕着我走的理由？”

魏嬿婉一惊，几乎本能地否认：“没有！”

长柏静静看着她，又道：“我还以为，你是想出宫嫁人了。”

“奴婢更没有！”

魏嬿婉更是连连否认，甚至急得抬起了头，两个人的视线，终于撞到了一处。

魏嬿婉怔愣片刻，忙重新低下头去。

躲避的意味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明显。

长柏却在她垂眸的那一刻，清清楚楚看见她眼角那一点水光。

几乎同时，皇额娘那句意味深长的话，也毫无预兆地从脑海里掠过——

你心中所求的。

长柏轻轻叹了口气，恍若认输一般开口道：

“西林觉罗氏，是哲娘娘替永璜选中的嫡福晋，只是怕横生枝节，便借了我的名头遮掩一二。”

“大姐姐曾劝我，最好在皇阿玛和皇额娘给我指婚以前，把你放出宫去，或者干脆把你拨给她，随她出嫁，到公主府做掌事姑姑。”

“因为她说，我太信重你了，无论我将来会不会收你入房做格格，都无异于是在给未来福晋心口上插刀。”

每一句话，都让魏嬿婉听得心惊胆战，到最后一句落下，她也顾不上什么了，下意识反驳道：“爷，奴婢不会的！奴婢绝不会不敬未来福晋，奴婢知道自己本分——”

“不是你。”

长柏打断了她：“是我。”

……极久的沉默之后，魏嬿婉像是终于听懂了什么，眼睛一点点睁大，满是不敢置信。

“嫡妻是要无条件敬重的。”

长柏说得极慢：“满洲大姓家的嫡女，从小学规矩礼仪，管家理事。她们带着家族的教养与期望嫁进来，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天地祖宗为证，结为夫妻，娶了她们的丈夫，自是该给她应有的尊重，更该与她夫妇一体，荣辱与共，家族才能和睦昌盛。”

“否则，必生大乱。”

“轻则夫妻离心，子女不宁。重则家族祸起，分崩离析。”

“……可我要是控制不住自己的心，总想着旁的人，那谈何夫妻一体？”

魏嬿婉怔怔地看着他，泪水模糊了视线。

长柏轻叹着，伸手将她手上那块墨锭轻轻拿开，又从旁取过干净的帕子，低头替她一点一点擦去墨迹。

手干净了，他却没有松开。

这显然于礼不合。

“我思来想去，只想到一个两全之法。”

魏嬿婉喉咙发紧，几乎只是凭本能问了一句：“什么？”

长柏抬起眼，微微一笑：

“让我心里不由自主会向着的那个人，做我的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