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你明日,好生分说。
书名:我叫九江,李景隆那个九江! 作者:绕指烟寒
第179章 你明日,好生分说。
“九江,”朱标伸出一根手指,悬在空中,“照你这么讲,日头若是不动,天下百姓打小瞧见的日出东方、日落西山,又是打哪儿来的?”
“殿下,人在舟中坐,两岸青山走。是山在走,还是船在走?”
李景隆反手从桌案上抓起一柄寸许宽的小竹尺,插在木球顶部的插孔里。
“咱们脚底下踩的这片大地,每日自个儿在打转。顺着这根轴,自西向东,一刻不停地转。”李景隆手指抵在木球边缘,顺势推了半圈,“竹尺现下冲着铜灯,便是金陵城里的正午。转到后背看不见光亮处,便是这黑夜。”
解缙猛地站起身。
“昼夜交替,竟是自转?”少年神童抓起手边的半截炭笔,在桌面上飞快划下一道斜线,“难怪!张衡在《灵宪》里讲‘天体圆如弹丸,地如鸡子中黄’,汉人只当是譬喻,却算不出日行一度、夜漏五十刻的根由!原来不是天在旋,是地在旋!”
杨士奇站在朱标身后,眉头紧锁,眼神顺着铜梁看了一圈,忽然低声开口:“侯爷,若是单凭自转,夏日长而冬日短,又作何解?《尚书·尧典》开篇便言‘日中星鸟,以殷仲春;日永星火,以以殷仲夏’。若是只这么打转,昼夜长短理应每日一般无二。”
李景隆看了杨士奇一眼,心里暗骂这穷秀才脑子转得真快,走上前拍了拍铜架的主立柱。
“杨先生问到关键上了。”李景隆伸手指向木球中央贯穿的那根细铜轴,“你们瞧仔细,这根轴,是立直的,还是斜着的?”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向木球。
适才光线昏暗没人细看,此时凑近了才瞧见,那根挑着木球的立轴并未垂直于底座,而是向一侧倾斜了小半个拳头的角度。
“歪了?”朱标问。
“不是歪了,是天地生来就这么偏着。”李景隆转动曲柄,悬臂带着木球缓缓绕中央大铜灯绕行,“地轴倾斜着,绕着日头转一整圈,便是一年,三百六十五日又四分之一天。”
李景隆手腕发力,曲柄转过四分之一圈。
“转到这边,北边朝着日头偏过去,光照得直,留在光里的时辰长,天热,夜短,这便是夏至。”
曲柄又转了半圈。
“转到
对面,北边背着日头偏开去,光照得斜,留在光里的时辰短,天寒,夜长,这便是冬至。”
李景隆手掌稳稳按停木柄,屋内的机括声戛然而止。
“春生,夏长,秋收,冬藏。二十四节气,四时交替,草木枯荣。”李景隆的声音工坊里回荡,“全在绕着日头走的这一圈路上。没有天帝巡狩,没有阴阳斗法。这是天地的常理,它就在这儿摆着,一万年前是这样,一万年后还是这样。”
解缙呆呆立在原地,手里的半截炭笔啪嗒掉在桌案上。
他读了十年圣贤书,背了满腹微言大义,朝中文官整日拿着天象去附会君德、考量政失,连钦天监的历官都将日食视作上天示警。
杨士奇两只手紧紧扣在袖口内,嘴唇抿成一条白线。他懂算学,懂刑名,在试学这些日子看了李景隆拿出来的诸多图纸,可没有任何一张图纸,能比得上眼前这个转动的物件带给他的震动。
这是把天穹摘了下来,放在桌案上任人观摩。
朱标站在长桌正前方,双手背在身后,站了许久。
工坊外的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聚光琉璃灯里的火苗晃动了一下,铜轴与木球在墙壁上投下巨大的阴影,随着火光微微摆动。
“九江。”朱标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重意。
李景隆收敛了面上的浮色,躬身道:“臣在。”
朱标转过头,言辞凿凿:“明日卯时三刻,百官会向父皇递进谏疏,请罢试学,以应天谴。言官的折子,孤看过了,用词极重,连‘惑乱阴阳、祸及社稷’的帽子都扣在了你头上。”
“臣知道。”李景隆抬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他们也就这点本事。朝廷发俸禄养着他们,不琢磨怎么让老百姓多打两斗米,整日伸长脖子盯着天上哪块云彩长得像凶兆。”
朱标看着他那副满不在乎的混账模样,眼底却没有笑意。
“孤明白了。”朱标长舒了一口气,转过身,整理了一下常服,“把这东西擦拭干净,蒙上锦缎。明日辰时初刻,孤会随父皇与百官,移驾江宁试学门前。”
朱标看了一眼赵大柱和老鲁,又看向解缙和杨士奇。
“今夜工坊里看到的一切,半个字都不许漏
出去。”
四人齐齐跪地,沉声应道:“遵旨!”
朱标不再多言,迈开大步朝工坊门外走去。青幄小轿已经候在院外,护卫举着火把,火光将官道照得通亮。
李景隆一路送至外门。
朱标在上轿前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黑黢黢的后山,又看了一眼李景隆。
“父皇今早在谨身殿,发了一通火。”朱标低声道,“他老人家嘴上骂你混账,心里其实悬着。这些年北伐、迁民、治水,惩治贪官。他杀的人太多,夜里常做噩梦,生怕这日食真是老天爷在怪他杀孽过重。你明日,好生分说。”
李景隆站直身子,抱拳躬身:“殿下放心,陛下是提三尺剑取天下的真英雄,老天爷没资格怪他,这天象更不是冲他来的。”
朱标点了点头,弯腰钻入轿中。
“起轿,回宫。”
轿帘垂下,八名精悍护卫护着青幄小轿,顶着浓重的夜色,急促地向着通济门方向赶去。
李景隆站在山门口,看着马蹄践踏泥水的声音渐渐远去,抬手抓了抓有些发痒的后脑勺。
工坊大门再次轰然闭合,里面的灯火彻夜未熄。
金陵紫禁城,谨身殿。
殿内没有点几盏灯,空旷的大殿显得格外幽暗森冷。
朱元璋身上只披着一件半旧的明黄色中衣,光着脚踩在冰凉的汉白玉金砖上,正背着手在殿内来回踱步。
御案之上,散乱地堆放着几十封折子,通政司送进来的奏折堆得像小山。
“天狗吞日,妖异并起……”
朱元璋停下脚步,嘴里喃喃念着折子上的词句,下颌的短须剧烈抖动。他猛地抬手,狠狠地在御案上拍了一下,震得镇纸与笔架叮当乱响。
“咱提着脑袋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给天下百姓争一口饭吃,咱何处有亏?咱修水利、免赋税、杀贪官,杀得江南豪强人头滚滚,百姓分了田亩,老天爷倒要降罪于咱?”
殿外传来轻微而急促的脚步声。
杜安道快步迈过门槛,低头颤声道:“皇上,太子殿下从江宁回来了,现下正在殿外候旨。”
朱元璋猛地转身,挥了挥衣袖。
“让他滚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