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日月星辰,皆有常轨。
书名:我叫九江,李景隆那个九江! 作者:绕指烟寒
第178章 日月星辰,皆有常轨。
四月三十,日头偏西。
金陵城里燥热难耐,热风卷着街巷边的土腥气,吹得树叶蔫头耷脑。
东宫的青幄小轿悄没声息地出了通济门,一路向南,直奔江宁。
朱标坐在轿子里,手里攥着一份通政司刚递上来的折子。折子上字迹密密麻麻,全是两院御史弹劾李景隆“开私学乱祖制、假格物惑人心”的言辞,最后一句甚至直指“荧惑守心,天狗吞日,皆因逆伦之祸”。
老爷子在谨身殿里砸了一只青瓷盏。李文忠带回李景隆那句“请皇上百官辰时移步江宁看热闹”的话后,朱元璋坐在龙椅上半晌没吭声,末了只扔下一句:“标儿,你去瞅瞅。那兔崽子若是拿大话糊弄人,明儿一早,咱就先卸了他两条腿。”
轿子在试学后山门前停下。
朱标撩帘下轿,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浓烈的铁屑焦糊味,夹杂着熬透了的松节油臭气。
大门紧闭,两名曹国公府的护卫横刀跨步守在门外。见是太子,两人噗通跪地,正要高呼,朱标抬手止住:“莫声张,孤自己进去。”
推开厚重的两扇大门,院内的嘈杂声轰的一下撞进耳朵。
打铁砧台上的丁当声、锉刀刮擦黄铜的刺耳尖啸,还有人扯着嗓子报数的声音混在一处。
十几个匠人光着膀子,汗水把后背冲出道道泥痕。解缙蹲在地上,两只眼眶熬得乌青,手指头上沾满黑墨,正拿着毛笔在一张摊开的牛皮纸上飞快验算。杨士奇捧着一摞黄铜圆环,步履匆匆地从偏房跨出来,差点撞在朱标怀里。
“殿……”杨士奇脚步急刹,面色发白。
朱标摆摆手,目光越过他,落在工坊正中的大长桌上。
李景隆挽着裤腿,草鞋上全是灰土,正弓着腰把一根小指粗细的铜轴往木架里穿。
“慢点,大柱,拿小铜锤垫着麻布敲,别把齿牙砸歪了!”李景隆头也没抬,额头上的汗珠子滚下来,直接砸在黄铜底盘上,溅起两点微光,“老鲁,底座的铁力木卯眼刨平没?要是晃荡半分,明早的乐子可就大了!”
朱标走上前去,鞋底踩在满地的铜屑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桌案正中立着一个半人高的物件。最下方是沉重的八角木座,座上咬合着七八个大小不一的熟铜齿轮。一根曲柄横在侧方,顶端由两根铜臂挑起三个圆球。
大的有如海碗,表面打磨得锃亮,是一件铜铸的日轮,中间镂空,隐约透出里面的灯油引线;中间的是个鹅蛋大的木球,上面涂着青黄两色纹路;最小的则是指头肚大小的白铅球,悬在木球边沿。
“九江。”朱标出声唤了一句。
李景隆身形一顿,扭过头看见朱标,顺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黑灰。
“殿下,您怎么来了?”
朱标走近两步,伸手摸了摸冰凉坚硬的黄铜架子:“父皇心里不放心,命我来看看。”
“您把心放回肚子里。”李景隆抄起旁边的一块羊皮布擦了擦手,“大柱,摇一下试试。”
赵大柱咽了口唾沫,粗壮的手掌握住曲柄,深吸气后发力顺时针摇动。
咯吱。
沉闷的金属咬合声响起。最底下的两个大齿轮刚转了小半圈,中间一处传动轴突然发出一声尖锐的刮擦音。
咔哒一声,整座仪器的铜臂剧烈颤抖,曲柄卡死在半空,再也摇不动分毫。
赵大柱吓得脸色发青,扑通跪在地上:“侯爷,小的该死,小的该死!”
四周忙碌的工匠与学子瞬间停了手脚,屋子里静得能听见炉火的噼啪声。
解缙猛地扔下毛笔,爬过来死死盯着咬合处,额头青筋暴跳:“不对,不是齿数差了,是这根副轴的销钉厚了三分!”
朱标站在一旁,眉头越拧越紧。
天边已经泛起橘红的晚霞,距明日辰时,只剩不到六个时辰。
“慌什么?”李景隆走上前,踢了赵大柱一脚,“起开。”
李景隆单膝跪在木桌前,眯眼仔细观察:“大了一点。卸下来,拿细油石沾水推,推掉半毫立刻装回去。”
几个人同时动了起来。
没人再说话,整座工坊只剩下油石磨过铜件的轻细沙沙声。
夜幕降临。
三更的梆子声隐隐从远处传来。
被磨得泛出白光的副轴重新卡入槽位,铜销严丝合缝地穿过。
李景隆亲自走上前,伸手握住木柄。
手腕一沉,曲柄转动。
这一回,齿轮没有半分迟滞。铜齿交错咬合,发出极细密而均匀的沙沙轻响。大铜球稳立中枢,两道弯曲的悬臂带动有些倾斜的木球与铅球回旋开来。木球一面自转,一面随悬臂绕着中
央铜球环行,而那颗悬在外侧的白铅球,则飞快地绕着木球打转。
动静相生,机巧浑成。
朱标站在侧面,眼神定在运转的连杆上,半晌没有移开目光。
“把火把灭了。”李景隆吩咐道。
屋里的灯火瞬间被扑灭,四周陷入一片漆黑,唯有窗外漏进来的淡淡月色。
李景隆划着火石,引燃了一根纸捻,凑进中央那个大铜球的腹腔。内嵌的聚光琉璃灯腾起一团赤白的光焰,顺着铜球单侧打磨平整的透镜孔,直直射出一道凝实的光束。
李景隆慢条斯理地摇动曲柄。
烛光落在木球上,木球一半被照得透亮,另一半则隐在漆黑的阴影中。
“殿下,您瞧好了。”李景隆转过头,声音在昏暗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悬臂缓缓切过光束。
那颗小小的白铅球,在运转中不偏不倚,正好行至中央大铜球与木球的直线之间。
铅球的影子被强光拉长,精确地投在木球表面上。
小黑点瞬间陷入纯粹的黑暗。
“月行至日地之间,遮蔽日光,地上之人仰首望天,便见日轮缺角,直至尽没。”李景隆停下曲柄,抬手指着被阴影覆盖的区域,“这便是日食。”
朱标站在光束边沿,半边脸被黄铜反照的光焰映得发亮,另半边脸没入黑夜。
大明朝的储君,自幼跟随宋濂等一代大儒读经研史。天地君亲师,天子代天理民,天人感应四字早已刻入骨髓。钦天监推算出天狗吞日,满朝文武如临大敌,父皇在谨身殿惶恐震怒,所有人都在等着看老天爷的脸色。
可眼下,这套由铜轮、铁轴、木头削出来的物件,却把不可捉摸的天道,清楚的解释了出来。
没有天狗,没有君王失德,没有妖星作祟。
只是两颗球,在天上转到了同一根线上。
朱标垂在袖中的手慢慢收紧。
“九江。”朱标的声音低哑,“按你所言,不是金乌绕地而飞,是咱们……绕着日头在转?”
“正是。”李景隆松开曲柄,拍了拍手上的铜灰,“日月星辰,皆有常轨。日行其道,地循其律。儒家拿天象吓唬百姓,术士拿阴阳糊弄百姓。试学明日要教的,就是把这层鬼画符扯下来,让天下人睁开眼看看,这世道原本是个什么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