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4章 同门同脉
书名:全县每人每天给我一块钱 作者:我还是一根葱
第424章 同门同脉
黑色红旗车稳稳停在综合楼前的台阶下。
车门推开,年轻姑娘先跳下车,小心翼翼地撑着车门。
随后,一位身穿墨青色对襟唐装的老人迈步走了下来。
正是高老先生。
虽说过完年已是六十有七,但老爷子腰板挺得笔直,鼻梁上架着一副细黑框眼镜,眼神透亮。
“高老先生,一路舟车劳顿,欢迎来到青泽。”
陈峰快步走下台阶,神色坦然,伸出双手。
高老先生伸手与陈峰相握。老人的掌心粗糙,但力道十分沉稳。
“陈总年轻有为啊。”高老先生温和地打量了陈峰一眼,随即侧过身,目光越过大门,投向不远处的一号制衣车间和物流干道。
寒风卷过厂区空地,地面见不到半片落叶或布屑,几辆挂着百村优选牌子的叉车进出有序,车间外排风管道低沉平稳地鸣响着。
“来之前,我孙女跟我说,这不过是个靠拍短视频聚人气的乡下小厂。”高老先生收回目光,语气中透着感慨。
“可我方才在车里看了一路,沥青路修得扎实,这厂区规整得挑不出毛病。单凭这份沉得住气的排场,就比南边许多只顾赚快钱的工坊强上太多。”
“老先生过奖了。”陈峰笑了笑,“做实业的,地板扫不干净,针脚也走不平整。屋里备了热茶,咱们上楼暖暖身子?”
高老先生摆了摆手:“茶晚点再喝不迟。陈总,我这急性子,我大老远从苏州颠簸过来,为的就是见一见你们那位周桂兰周师傅。不知道今天……方不方便?”
“当然方便。”陈峰侧身引路,“老先生亲自登门,我们求之不得。”
两人并肩朝楼内走去,高老的孙女捧着包紧随其后。
行至二楼回廊,透过玻璃能看到整洁规整的旧衣研习工坊。
高老先生放慢脚步,沉吟片刻,状似无意地开口:“听说半山汉服,也报了今年这届亚太华服独立设计大赏?”
陈峰神色平静:“是,报了名。”
高老先生转过头,看着陈峰:“怎么突然想起走这条路?青泽如今热度正盛,做民用的大众款,足够你们吃得盆满钵满。”
“小县城里的厂子,骨头虽硬,底子却薄。”陈峰淡然道。
“外头的人总觉得县城出来的东西天生矮一截,没个硬气的大名头傍身,往后想把咱们的工艺做成行业标准,步子迈不开。”
高老先生闻言,停下了脚步。
他深深看了陈峰一眼,微微叹了口气。
“有心气是好事,但这亚太大赏,我当过两届顾问,里面的水到底有多深,我比外人清楚。”
老爷子顿了顿,语气变得严肃:“大赏背后牵扯着几家跨国资
方和魔都顶层的买手圈,他们要的是讲故事、是面料堆砌、是高不可攀的奢侈定义。”
“你们公开了锁骨针和九道回纹,在舆论上是占了理,可真到了评审席上,那些手握打分权的评委,绝不会让一个破了他们垄断规矩的县城品牌轻易拿到金奖。”
“你们这趟去,难度极大,甚至可能空手而归。”
这是行内长辈的肺腑之言,没有任何弯弯绕绕。
陈峰听完,脸上依旧挂着笑:“得不得奖其实无所谓,重在参与嘛,只要衣服亮在台上,大众认可不就行了,有些时候,消费者的认同比同行认同更有成就感。”
高老先生眉梢微挑,有些意外陈峰的坦然。
“好一个重在参与。”高老先生眼中多了一抹赞许,“能有这份平常心,倒是我想狭隘了。”
“大赏的事先不聊了。”陈峰指了指头顶的楼梯,“高老先生是行家里手,我带您去看看周师傅吧,顺便也给咱们的核心研发间掌掌眼。”
高老先生一怔:“核心研发间?方便看吗?”
“换做别人不行,对您老,没什么好防的。”陈峰引着他往三楼走。
距截稿递交只剩三天时间。
如今千山雪已近完工,整套纯白光影体系融合了七门绝活,就算现在被人全盘抄走,放眼整个国内,也绝没有第二家工坊能在三天之内复刻出这种极致手艺。
陈峰有这个底气。
踏上三楼,厚重的双层静音门合拢着。
陈峰推开门,一股极淡的棉麻清香伴着熨斗的蒸气迎面扑来。
偌大的研发室内异常安静,没有缝纫机的轰鸣,只有极轻微的运针摩擦声。
操作台前,周桂兰鼻梁上架着老花镜,穿着半旧的灰罩衫,双手悬空,正对着一件铺展开的白袍下摆收尾。
在她身侧,陈小月单膝跪在地上,手里掐着软尺,神情紧绷地按住两处受力暗折。
门轴转动的轻响惊动了屋里人。
周桂兰指尖不停,直到最后一记暗针回扣落定,才缓缓直起有些僵硬的后腰,转过身来。
当看清站在陈峰身侧的老人时,周桂兰愣了一下。
高老先生快步走上前,目光越过操作台,盯住了周桂兰指间扣着的一枚暗黄铜顶针。
那顶针两端刻着斜向的三角凿纹,内圈隐隐透出磨损发红的铜底。
“双回槽,阴刻齿……”高老先生脚步一滞,脱口而出,“你是‘留青门’的底子?“
高老先生神情疑惑,试探问道:“平针不倒、斜针不咬?”
周桂兰眼神骤然一亮,几乎是本能般脱口而出:“挑丝断筋、过骨留清!”
切口对上了!
旁边的陈小月听得一
头雾水,高老先生的孙女也茫然眨了眨眼。
高老先生摘下老花镜,快步走到周桂兰面前,声音微微发颤:“你师父是谁?!”
“家师张宝泉。”周桂兰拿下顶针,语气里透着难以置信,“早年在魔都霞飞路‘正泰成’西服行坐第一把交椅,专做硬肩呢袍。”
高老先生倒吸了一口凉气,枯瘦的手一把攥住了操作台的边缘。
“张宝泉……张宝泉是我同门师兄啊!”
周桂兰整个人僵在原地:“您……您是……”
“我师承江阴顾秀山。”高老先生眼眶微红,声音满是唏嘘。
“当年红帮北迁,师兄去公私合营的大厂带徒弟,我则留在苏州做绣工。”
“一九八三年,大厂改制前夕,我在魔都办展,师兄还特意托人给我捎过两匹暗纹软缎。“
”后来老字号散了,大家天南海北各奔东西,我找了他整整三十年!”
老人看着周桂兰,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穿着土气、满手老茧的女人。
“没想到……真是没想到!师兄那一身不用尺规、全凭肉眼拿捏骨力的绝技,竟然全留在了你身上!”
周桂兰的眼眶也瞬间红了。
“八三年……”周桂兰嗓子有些哑。
“八三年正是我被县服装厂选送去魔都跟师傅学艺的那年。师傅那时候常念叨苏州有个师弟针脚极细,可惜那时候管得严,我整天关在霞飞路的车间里磨皮尺,根本没机会出去……”
三十多年前的交臂而过,两代匠人的漂泊离散。
如今,却隔着千里黄昏,因几条网络短视频,在这间小县城的制衣车间里重新续上了断裂几十年的香火。
陈峰站在门口,没有出声打扰。
大厂算计、资本壁垒,在这两位隔代重逢的老匠人面前,都显得轻飘。
高老先生平复了激动的心绪,抬手擦了擦眼角,目光落回操作台上。
那一团纯白的布料,静静伏在案上。
“这就是你们准备拿去参加亚太大赏的作品?”高老先生问。
周桂兰擦了把脸,点了点头,神情重新变回那个严厉如铁的技术总监。
她转头看向陈小月:“小月,把灯关了。”
陈小月立刻起身,按下了墙上的总控开关。
“啪。”
满室日光灯应声熄灭。
整间屋子瞬间陷入昏暗,唯有北侧窗户漏进一缕微弱的斜阳,以及陈小月手中缓缓亮起的那盏三十度冷白聚光灯。
灯光划破幽暗,如同一把利刃,笔直切在纯白长衫的左侧衣襟上。
高老先生的视线顺着光线移去,下一秒,老人的瞳孔骤然缩紧,整个人像是被定在了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