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9章 在所不辞

越明珠的眼睛见过无数张脸。

趋炎附势的、扒高踩低的、为虎作伥的......人性最复杂的色彩通通能从眼前这个男人身上看见。

她不讨厌人性的丑恶。

因为可值得利用的地方太多，但她不喜欢他们在自己不需要的时候跳出来碍眼。

没有理会对方的卑躬屈膝。

她转眼看向二楼。

走马廊靠右边的一个房间里，打扮成老鸨模样的女人正矮身躲在门后，露出半张擦了粉的脸往外打量。

两人目光在空中相撞。

对方僵了一下，倏地后退，对她避之唯恐不及。

风月场所，察言观色是至关重要的技能，在这方面懈怠了会有什么下场，看看龟公就知道了。

越明珠却没注意她。

她在看老鸨躲入的那扇门，或者说，原本待在那间房里被对方视作救命稻草，事到临头却闭门不出的人。

“小姐。”张长林走近，沿着她的视线往楼上看，“要我上楼吗？”

越明珠垂眼。

对方愿意缩在龟壳里就让他缩，城内高官巨贾多，那些旧式官僚和地方军阀平时是什么作风，知道的都知道。

用一句话来概括：一个先锋战士怎么可以同时是一个淫棍，一个无赖，一个坏蛋。

越明珠不是圣人，但对方既然是淫棍是无赖是坏蛋，那他即便身居高位也跟这里来寻欢作乐的人没什么不同，都是下三滥的货色。

她瞥巡官一眼，“让你的人清场！”

本该充当保护伞的巡警们屁都不敢放一个，点头哈腰，飞快帮着她把那些散客一个个清出去。

至于楼上那些人是几时逃之夭夭的，就用不着她操心了。

长沙是HN风月场所最多的地方，光是调查实名登记流落风尘的女子就高达上千人。

当然也不是每一个想带走的都那么容易。

总有人会气急败坏：

“姑娘们身子娇贵，在我这里吃香喝辣惯了，出去往后还怎么生活？”

“走？吃了我的喝了我的拍拍屁股就想走人做梦！要人可以，拿钱来赎！”

“天地良心啊！我花了大价钱精心养出来的姑娘，你一句话就要把她们带走，这是要我的命啊！”

“......”

各种手段层出不穷。

但是很快，随着被救出来的一些女子泣不成声地向越明珠告密，那些没被登记在册的外地拐卖女子的事情披露后，妄想用撒泼耍赖来恐吓她们的老鸨和龟公开始慌张起来。

张长林带人从暗巷中搜救出六个盲女。

全是容貌姣好的后天盲人，不是因为生病而是人为弄瞎了双眼。

越明珠以前只知道为了控制姑娘，会有人专门用石灰弄瞎她们的眼睛，就像打断女人的腿不让她们逃跑。

但是现在她才知道，这些被迫害的女子还有一个特殊称呼：瞽ii。

瞽师是盲人艺人，瞽ii就是盲人ii女。

而弄瞎她们眼睛还有一个更令人作呕的理由：一是为了防止她们看见达官贵人的脸，二是等到她们年老色衰，还会因为目盲而对所有客人逆来顺受。

有了罪证，这些人一个都别想逃过。

越明珠冷笑：“放心，我不会像你们一样草菅人命，但是死罪可免，活罪......”

没说出口的话反而让他们吓到腿软。

主犯和从犯都被张长林派人押了下去，有人敢拒捕，就以妨害公务的罪名当场击毙。

杀了一两个想逃的，血溅在雪地上，抵抗的声音就弱了。

离开的路也没有那么好走，姑娘们在楼里是为了讨好客人，穿的衣服漂亮修身却不保暖，穿的鞋子更没法在雪地行走。

她们本就是因为天灾人祸流落风尘。

出去了真的能活吗？

越明珠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让她们这样离开狼窝，真这么逼着她们跟自己走，半道上就得被冻死一半。

她料想到会有困难，所以提前准备了许多御寒的衣服鞋子让她们换上。

或许不那么美观，但是一定舒适。

“我凭什么不能带走，这是我卖身换来的，凭什么要留给他们！”

有姑娘不愿意脱下衣服，泪流满面地拽住领口，愤怒又痛苦，“家里把我卖了换粮吃，出去了，我又会被卖给谁！你们能供我吃供我穿吗？能养我一辈子吗？”

“我但凡是个男人手脚俱全去码头做苦力也能活，可他们不要女人！”

“说的好听来救我，卖的时候你们又在哪里?”

“我被打服了认命了你们来了，我骨头软了你们来了，这是我的错吗？”

“......”

其他姑娘或悲从中来或心如刀绞。

她们之中，有见惯了得病的姑娘没办法接客最后被活生生钉死在棺材里，因而哀莫大于心死的，也有刚来没多久抓住点机会就想往外逃的，更有被骗多了打怕了根本不知道该往何处走而惶恐不安的。

就连随越明珠前来帮助解救她们的学生们也咬着唇含着泪。

但是最后在劝说下，姑娘们还是红肿着双眼迈出大门。

哪怕她们从温暖的房间走到街上冻得瑟瑟发抖，哪怕她们有过回头有过对前路未知的恐惧，却还是跟着大队走了出去。

这一晚越明珠只去了四家店。

其他听到风声的，要么人去楼空要么门庭紧闭，越明珠后

来听说还有一批被嫌弃年龄大了准备卖去南洋的，连忙赶去遣人拦下。

可就算这样前前后后救出来的也仅有三百余人，还不够登记在册的一半。

但是，至少她们有了一个好的开始。

天快亮的时候，留在越明珠身边的学生已经不多了，那些救出来的姑娘需要地方安置也急需人安抚，为此她还请来了教会的姆姆。

这就是有钱有势的好处。

她名下空置的房屋数不胜数，分开住都够，但是这些姑娘她还是尽可能安排住在一起，这样她们会更有安全感。

越明珠挑了间最大的房子让学生们陆续把她们送过去。

还有一部分生病的也需要送去就医。

离张家不远就有解家前两年出资购置设备、修建的院区，张启山上任后给解家补了一张官办的牌子，算是隶属于军队的医院。

那里除了军官也接收富商和普通病人。

作为张大佛爷的妹妹，她送去的病患无论身份地位都会有医护人员认真诊治。

最后，

她望着天边升起的太阳，“该回家了。”

趁着金大腿去近郊视察城防体系、不在城内的时候大闹了一通。

现在他应该听到风声准备回来了。

毕竟，早报都上了。

越明珠亲自叫来的报社和记者，拍下不少瞽ii照片去扩大舆论。

上头条的不是越明珠，而是长沙布防官张启山的妹妹，事急从权，她在学生老师这边还有点名声，在社会上还是用张启山的名字比较吸睛。

再说了，

长沙布防官的掌上明珠和她越熹微有什么关系！

反正别人也只知道她叫明珠，绝大多数人还以为张大佛爷的妹妹是亲妹妹叫张明珠呢。

那些救出来的姑娘们之后会由今晚刚刚成立的女子同盟会的另外五十五名成员接手，后续还会帮她们学习新手艺。

短期内，吃穿用由越明珠包揽。

长期的，曲冰快定亲了，曲家不让她出门，但是她用这个做交换说服她父亲接收一部分女子进自家新建的纺织厂当女工。

现在就剩一件事需要面对。

越明珠迎着日光笑了下：“你怕吗？”

她眼睛生得明亮，这么一笑鲜妍明媚，连东边升起的朝阳都逊色不少。

陪小姐折腾一晚，出力又开枪杀人的张长林闻言挑了下眉。

出来做任务他习惯于面无表情，冷脸难免给人一种专横独断的印象，他从不否认这点。

但是，在其位尽其责也是他的长处。

上前开车门。

张长林用再寻常不过的语气，掷地有声：“为小姐赴汤蹈火，在所不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