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69章 沉舟
书名:狸奴记 作者:探花大人
第一卷 第69章 沉舟
不必细查到底什么身份,竟就要杀。
关长风应声就带人去了,大声喝着,“抓人!抓人!”
我在一旁惊魂未定,大口的喘气,适才险些丧命,大口喘气也不必怕萧铎瞧出异样。
听见萧铎幽幽问了起来,“适才那个人,隐隐觉得有些眼熟。你,可看见了他的脸?”
我本能就摇了头,“没有看见。”
他问,“是么?”
不知信与不信。
信与不信,不必去管。
不管怎样,机警多谋如大表哥,旦要隐去就似龙入大海,即便掘地三尺,关长风也断然寻不出来。
只是临到天光将暝,却听见关长风来禀,说那个人已经找到,身形声色一样,不会出错,按公子的命令,已经就地正法了。
我不信是大表哥。
必是一个替死鬼。
不要低估申国的死士,为了他们的公子,什么都能干得出来。
复国之路哪儿有那么好走啊,这是一条难比登天行在水火中的路,想趟过这样的一条路,必得有人前仆后继,舍生取义,必定要牺牲许许多多的人。
只是让人恍恍然十分难过,而这难过不能被人瞧见分毫啊。
这一日的惊险总算过去,大表哥说的“明日”转眼就来了。
有了替死鬼,大约也就打消了楚人的疑虑,日子该怎么过,还是要怎么过下去。
“不要上船”的那一日,没有下雨,也不算晴天,从平明就开始起来的雾至晌午也不曾降下,五步之外就看不见人。
江边大雾常见,不足为奇。
萧铎喜欢泛舟湖上,上船是必然的,何况这江上大雾迷茫的景象亦是萧铎所爱。
我呢?
他上船,就必定要带着我生孩子去。
经了昨日的事,他可疑虑尽消?
我若不去,他必也就不会去。
刺杀的机会不是每日都有,大表哥既能这样嘱托我,就必定对今日的刺杀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因而能不能上船,我都得上船,也必定要
上船。
为了大周。
为了宜鳩。
哪怕死,宁死我也要拉萧铎上船。
死就一起死,没什么好怕的。
兰舟如以往一样缓缓往江心走,生孩子前,萧铎与我闲闲地叙话,“有人在郢都见过了顾清章,你可听说了?”
顾清章啊,我那未婚的夫君,我的大表哥。
因而这不是闲话,这叙话中暗藏机锋。
大雾茫茫落在脸上,泛着微微的凉,我轻声答他,“没有人告诉我,我不知道他来不来。”
他便问我,“你见过他么?”
我无辜摇头,“我只在你身边,怎会见过大表哥。”
那人笑了一声,眼里是我从前见过的生吞活剥,“假若他来,如今你还嫁么?”
问的云淡风轻,也意味不明,那双漆黑如点墨的眸子在江上白雾之中益发显得幽深不见底了。
我心里想,我以后终将嫁给大表哥,做申国的王后。
别跟我提什么清白不清白,我稷昭昭不在乎这些。
就算大表哥在乎,那也没什么关系,外祖家必会给我王后的名分,这名分可以使我余生富贵无虞,福寿康宁。
何况,我与大表哥青梅竹马,是命定的姻缘,大表哥也不会在乎这些。
我低眉顺眼地回他,“我是公子的侍妾,怎么还会嫁人呢?”
那人还是半信半疑的一句问,“是么?”
是不是,他该清楚。
舟至湖心,他如往常一样轻易就将我推倒。
不是我不愿挣扎反抗,往常挣扎反抗有个什么劲?是羊入狼口,自不量力。
今日就更不能有一点儿异样了,今日申国的人马一定会动手。
我只是担心,申人动手的时候,我又该如何自处呢?
不知道啊。
好在这大雾弥漫,能遮挡住一切不能入目的丑陋,不然,这丑陋便必定全都被人落入眼底不可。
我还在想,今日申人的刺杀到底会是怎样的光景呢?
是真刀真枪地登上船来
,还是潜伏山上,射来千万支羽箭?
也不知道。
萧铎欺身在上,我的脊背紧贴着船底,因而要比萧铎先一步察觉到船的异常。
船,在慢慢地进水。
我能察觉到水是从哪一处进来,甚至能察觉到就在我身下有块板子正要浮起来。
啊,我知道了。
也明白了。
申人在萧铎的船上动了手脚,难怪大表哥不要我上船啊。
假若此时即刻折返,还有等来救兵的余地,水进得不急,楚人救兵来前,船大抵不会翻。
今日的机会实在来之不易,我自己不也曾多次想要要把萧铎掀进江中喂鱼蟹么?
实在不必多想,哪怕把自己折进去,也要与申人一道,杀了萧铎,救出宜鳩,进而匡复大周。
我,我在萧铎身下,掀开了那一块船板。
船身一晃,顷刻间涌进水来,我惊叫一声,抱住萧铎往一旁倾去。
只听见一声“昭昭!”
兰舟当即就翻进水中。
定是我听错了,这里没有昭昭,只有被改了名字的“窈窈”。
我生在宗周镐京,天生不会游水,一落水就往湖中沉去。
在楚地吃得不好,穿得不暖,身轻没什么重量,可在水中怎么就这么沉,这么笨重呢。
我不知道。
十月初的江水冰凉刺骨,一身的素袍子顷刻就浸了个透,人也就在须臾间被冻透了肌骨,冻得浑身战栗。
闭紧眼睛,咬紧牙关,不必扑腾挣扎。
我告诉自己,昭昭,小九,既选择了一条赴死的路,那就不必挣扎,不必畏惧。
随他憋死,呛死,溺死。
你只管拉着萧铎一起死,余下的,就全交给大表哥,交给外祖父吧。
耳中鼻间灌满了水,轰轰隆隆的听不见声音,缠住我脖颈的不知是飘到前面的发丝,还是这泽薮中的水草。
这些都不必管。
只死死地抓着萧铎往湖底坠去。
这可悲又可笑的一生,该有个了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