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1章 开拓

星穹列车如同一柄被巨人掷出的长矛，直刺怪诞巨兽的胸腔。

巨兽骷髅般的手臂在列车逼近的瞬间横扫而出。骨节上的倒刺刮过车体侧面，琥珀色的外壳发出令人牙酸的撕裂声。

列车冲势被硬生生带偏了三分，车头擦着巨兽的肋侧掠过，在骨架上犁出一道焦黑的沟壑。

随即整辆列车却已经被巨兽另一只手臂反向抓住，指骨紧扣车体边缘，将列车如同一个被捏住的玩具般攥在半空。

巨兽低头，黑白面具上那道咧到耳根的巨口中，暗紫色的光芒开始凝聚。

暗紫色的光球裹挟着足以摧毁一整片星域的压迫感，从喉腔深处向上翻涌，即将喷薄而出的瞬间——

“轰——！！！”

光球在巨兽口中猛然炸开。

暗紫色的能量如同决堤的洪流，从内部撕碎了巨兽的颅骨。

黑白面具从正中崩开一道裂口，碎片向四面八方飞溅，骨质的碎片混着紫红色的体液，在游乐场上空炸开。

巨兽整颗脑袋往后猛地一仰，庞大的身躯被爆炸的冲击力带得向后趔趄了数步，骨爪在地面上刮出两道深深的沟痕。

它晃了晃脑袋，空洞的眼窝里翻涌着一种说不上是痛苦还是纯粹的茫然的神色，像是完全没弄明白刚才发生了什么。

三月七将同归挡在身前，透过琉璃般的伞面看向巨兽脸上那道正在缓慢弥合的裂口，听到急促的警报声，猛然转头看向一旁的贾昇。

他脖颈上那枚本就布满裂纹的概率抑制器，此刻正在簌簌地往下掉碎片，即便如此还在顽强地闪烁着红光。

“……你干嘛了？”三月七的声音带着一种“我已经见怪不怪但还是想问一下了解你脑回路”的疲惫。

贾昇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脖子上那枚正在冒烟的项圈，表情坦然得不能再坦然：“咱们这是在打胎星神幼体对吧？他现在这情况应该算早产？”

三月七下意识地点了点头，随即又皱了皱眉，总觉得这个说法哪里不对劲，摇了摇头：“怎么感觉怪怪的？”

贾昇耸了耸肩，尾巴在身后晃了一下：“意思到了就行。那早产儿体质偏弱，对力量控制不好也是有可能的对吧？半路夭折也说不准哦。”

三月七：“…………”

她盯着贾昇那张写满了“我很诚恳”的脸，最终只是抬手抹了一把自己面颊上被气浪掀起的灰尘，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星穹列车的引擎发出低沉的咆哮，爆炸产生的冲击波追着车尾掠过，擦着琥珀色的车壳扫向后方，将一大片糖果装饰掀飞。

列车在游乐场边缘稳住，车头调转方向，撞角重新对准了那只正在爬起的巨兽。

阿哈看了星一眼，从围栏上跳下来，落在她面前，把罗盘往她面前一递。

星低头看着那只罗盘。黑金配色，边缘铭刻着细密的星轨纹路，指针在中央缓慢颤动着。

她伸手接了过来，指尖触到罗盘表面的瞬间，一股微温从掌心渗入。

“这是……”星抬起头，目光落在阿哈那张笑得意味深长的脸上。

阿哈笑了笑，偏过头朝着远处那辆停稳的列车看了一眼。

列车车门正在缓缓滑开。

归寂站在游乐场的废墟之间，看到阿哈的举动，沉默了片刻，忽然叹了口气。

“

……姬子。”

姬子站在门口，红色的长发被游乐场里紊乱的气流拂起，裙摆轻轻翻卷。

她迈步走下车门，朝归寂的方向走去。

三月七下意识地往前迈了半步，被星伸手拦住了。

星对她摇了摇头，目光落在姬子那道挺直的背影上。

姬子穿过游乐场中央那片被巨兽碾得支离破碎的糖果地面，在归寂面前停下，微微仰起头，目光落在归寂脖颈上那颗正在慢悠悠旋转的骰子上。

归寂的骰子停了一瞬，像是在回望。

“……虽然你未必愿意再叫我一声父亲。但你确实是我的骄傲。”

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尾音里那层惯常的、让人牙痒的从容不知去了哪里，只剩下被什么东西磨平了的、近乎坦诚的沙哑。

“从前种种，无论是离开酒馆踏上开拓，又或是从开拓走向毁灭……说到底，都是建立在一个错误的认知上。”

“今日回望过去，唯独为列车培养的两位领航员，是我人生中所做的为数不多的正确选择。”

归寂低低地笑了几声，笑声沙哑，带着自嘲

一辈子都在让别人做出选择的他，如今回头再看，自己做过正确的选择也不过寥寥数件。

他伸出手。探入身侧的口袋，摸索了片刻，摸出一只罗盘。

罗盘的外壳是暗沉的黑色金属，边缘刻着细密的星轨纹路，中央嵌着一颗指甲盖大小的水晶，内部有微弱的金色光芒在缓慢脉动。

它和方才阿哈递给星的那只一模一样，金属表面有几道深浅不一的划痕，边角被磨得发亮，像是被谁在漫长的岁月中反复摩挲过。

归寂将那只罗盘递向姬子的方向：“收下它吧。你已经和历代领航员一样出色了。”

姬子低头看着那只躺在他掌心的罗盘，沉默了片刻：“这是……”

“在阿基维利尚未……离开前，车队的每位领航员都持有这件罗盘。除了常规的确定方向之外，它还有一项特殊作用，映照持有者内心最渴望的事物。”

归寂的声音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种说不上是郑重还是释然的东西：“我自晶石手中承接此物，映照出来的……却是一片空无。”

骰子微微转动了半面，归寂的声音比方才更轻了些：“你应当还有一副未完成的画作吧？”

姬子的指尖微微收紧，罗盘表面的纹路在她指腹下传来温润的触感。

就在这时，那头怪诞巨兽在远处发出了一声更加狂暴的咆哮。

它骨甲在短短几息之间已经完成了再生，甚至比方才更加厚实。

它似乎意识到了眼下情况自己的不利，转而开始疯狂吞噬周围的一切。

散落在地上的糖果、断裂的摩天轮支架、过山车的钢轨残骸，全被它卷入巨口之中，碾碎，吞入腹中。

每吞噬一份，它身躯上的骨刺就增长一分，面具上的利齿就变得更加锋利。

“啧。”贾昇转身，万象之形在掌中翻转了一圈，杖尖的棱晶亮起融金色的光芒。朝巨兽的方向踏出一步，光柱从棱晶中倾泻而出，直直轰在巨兽的正面。

光柱击中面具的瞬间，炸开一圈刺目的光晕。

巨兽庞大的身躯被硬生生向后推出数十步，骨爪在地面上犁出两道深深的沟壑，但这一次它连片刻都没有停顿，直接从被

轰退的姿势中弹起，朝着贾昇的方向反扑过来。

“还来劲了是吧？”贾昇把万象之形往地上一杵，尾巴甩了一下。

“人家爷俩在那难得敞开心扉，你有没有点眼力见？”阿哈将星的手拉起来，把那枚罗盘塞进她掌心，然后托着她的手，将罗盘高高举起。

罗盘被举至头顶的瞬间，中央那颗水晶骤然亮起。

紧接着，整片天空都像是在回应它一般，无数星星骤然亮起。

星辰从近处的恒星到远方模糊的星云，从本星系群到跨越数百万光年的深空，一层一层，一片一片，如同有人在黑暗中依次拧开所有的灯。

它们彼此之间隐约成线，向四面八方延伸，交织，最终在视野中汇成一张铺满整个天穹的、密如蛛网的庞大网络。

那是银河间纵横交错的银轨网络。

星光汇聚成一道洪流，自高天倾泻而下，缠绕上的怪诞巨兽。

骨爪在星光中疯狂撕扯，却被更多的光丝缠上关节、缠上颅骨、缠上每一根暴露在外的骨骼。

星微微瞪大眼睛，仰头看着那片被点亮的星空，手中罗盘的指针正在以极快的频率旋转：“这是……”

“在第二次繁荣期间，银河中的银轨密如蛛网，部分轨道彼此交错。常有航船在这密网中迷失方向，偶尔还会误入未经开发的危险边陲。”

阿哈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语调比平时沉稳了许多，“列车联队决心解决这个问题。领航员尝试了各种方法，绘制星图、标记航标、反复校验……最终，在意识到不可能后，领航员放弃了修整航线的尝试。”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些正在被星光照亮的银轨上：“于是，无名客们集体做了一个决定。他们将浸润开拓力的车体拆解，制成无数航标，安插在群星之间。”

阿哈收回手，偏过头来看着星：“开拓啊。无论是祂，还是他们，总是那么让人……着迷。”

巨兽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星光触及躯体的地方，骨爪上的倒刺一根根断裂，面具上的裂纹在星光的渗透下迅速扩展，整张面具从正中裂成两半。

它疯狂地挣扎，骨爪抓向缠绕在身上的星光，却如同抓向虚空，什么都碰不到。

而另一部分自高天垂落的星光，顺着姬子持着罗盘的手，涌进她的体内。

银白色的光芒从指尖涌入手腕，沿着手臂向上蔓延。

阿哈凑到星耳边，声音压低，带着一种“接下来是好戏”的、压不住的兴奋：“聚精会神，看我们领航员一眼。”

星虽然有些疑惑，却还是照做了。她偏过头，目光落在姬子身上。

在视线触及姬子的瞬间，星手中的罗盘猛地一震，指针剧烈地旋转了数圈，停在了正对着姬子的方向。

星光自姬子身上被点亮，一团庞大的虚影从她背后浮现，

一具机甲的虚影，身形高耸入云，流线型的装甲表面刻着繁复的纹路，肩甲两侧延伸出两道巨大的银白色光翼，光翼边缘垂落着无数细密的星尘，如同被风吹散的银河。

而在虚影出现的同一时刻，它开始由虚化实。

装甲从半透明变得坚实，金属的反光从模糊变得锐利……每一步成形都伴随着一道金色光芒从姬子体内涌出，如同燃料注入引擎。

最终，那具庞大的机甲彻底凝实，矗立在游乐场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