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洋篇：档案馆的孩子们12

张海谌最后一次到大马，就是为了故地重游。虽然那并不是他的故地，但他扭曲的这样认为，甚至向附近的邻居打听这个院子里之前的事。

有人告诉他，这里之前跟个孤儿院一样。有一男一女在这里养这些孩子。听说有官府的名声，具体的不清楚。大家猜测可能是专门给贵人家里养的小佣人，有些人就喜欢小佣人，能陪孩子玩。而且从小教养好的，长大了心思比较单一。

这里很偏僻，能打听到一点已经是极限。但张海谌脑补了很多，之前在这些人的眼里，那女的和男的对孩子还行。有院子里的小孩出来买东西，外貌看起来也算不缺吃喝。

张海谌那天在附近走了很久，漫无目的行走。思绪从一开始的镇定到呆滞，然后怒火中烧。他明明可以不去过在当铺和陈副官手底下没有尊严讨生活的日子，可张海桐偏偏不带他来。

甚至，他连名字都没说，他都没办法叫他一个比较有亲缘的称呼。这真是他的罪过。

在这波澜起伏的人生里，正值壮年的张海谌也找不到太多活下去且不停奋斗的动力。他心里还是愧疚当年的事，但更多的是怨愤。如今妹妹出嫁了，他就更有些茫然了。

唯有恨让前路非常清晰。

甚至因为恨这个人，他可以不顾一切下南洋，赚下这笔家业。张海谌又神经质的笑了，好像很满意自己逻辑自洽后的思想，他决定就是要这样活着了。

张海南读着读着竟然有点理解这人的脑回路。这大概就是一个一朝过上正常人的日子所以心气不断膨胀而得不到满足的人扭曲的过程。

他对让他不再当奴隶的张海桐有非常好的期望，他太希望张海桐继续带着自己变好，弥补他缺失的所有东西。救世主当然无所不能，毕竟他出现的时候就是那样的存在。

可是这个救世主在接下来的时间里既没有和他发展出比较亲密的关系，甚至依旧保持着之前那种不咸不淡的状态。这就让费心讨好的张海谌格

外不满，但因为张海桐对他有恩也没有伤害他，张海谌就以为自己做得不够。

等张海桐不告而别，加上他的认知和张海桐的想法对不上。卖身契和不告而别两个因素让他的怨恨压过了感恩，而当身边的小伙计越来越好而他还在原地打转，这种怨恨就越来越炽盛。

后来犯下大错，张海桐那种漠然的状态让张海谌恐惧。他知道他们的关系没那么亲近，现在自己犯了错，他肯定会找自己算账。

因为过度恐惧和那点微不足道的愧疚让他非常煎熬，过载的情绪让他再次恨上了张海桐。

因为他无力偿还恩情，更对张海桐这个人没有强有力的反抗手段，就只能把所有对的错的好的坏的都砸到张海桐身上，全部归纳为“恨”。

而这种怨恨，在他去大马知道张海桐的一些过往后，因为嫉妒而再次加深。张海南非常肯定，丫的就是记恨张海桐当年没养他。所以那些张海桐和张海琪共同养育的孩子被弄死之后，他又有一股诡异的大仇得报的爽快。

后来南部档案馆覆灭，陈副官也死了。他没有了信息来源，自然和张家失去了联系。后面档案馆重建，海南联络点也不是当铺了，张海谌更不可能找到地方。

他这辈子恨张海桐，却又纠结张海桐是不是可以原谅自己。于是张海谌没结婚，收养了许多小孩。他希望通过这些小孩来模拟他当时的处境，试图找到一个可以和解或者对他有利的结果。

但是没有。

这些孩子有的虚伪有的冷漠，却也有品行不错的孩子。这说明教导的人没有百分之百的影响力，教出坏种不能全怪张海桐。而他也真切的意识到自己非常讨厌虚伪冷漠的孩子，而偏爱品行端正的养子养女。

这种实验让他绝望，恨得更加歇斯底里。他不可能怪自己走了歪路，只能去怨恨一个在他看来可能已经在陈副官带来的灾难里死去的人。

直到后来，他和汪家有了关系再次知道张家的线索，让大

儿子去张家的公司工作。这一次熬了一辈子的他终于可以要一个答案，结果是他最不愿意面对的。

张海桐真的很生气，不再那么冷淡，但张海谌非常恐惧。他预感到自己没好日子过了，事实确实如此。

他在日记里写：张海桐真是个狠毒的人，他竟然让我这样死！他真是个狠毒的人！

狠毒这个词汇重复了很多遍，最后划拉出许多凌乱的笔记，看得出来笔者身体很差情绪激动控制不好力气和运笔轨迹。

张海南看着资料页上的黑白一寸照片，竟然也想吐了。

真不怪海桐长老，这是个人他都受不了啊。自己和他长得那么像，以后照镜子我都得做一下心理准备。

张海南只觉得自己倒霉透了，简直是第一大冤种。打从94年出生开始，他就被父母好好教养，后来认认真真读书，最后任职于这里。

这辈子没做过任何亏心事，就算是一些违法行为，他也不会觉得有什么不对。毕竟吃家里的，帮家里办点事不是很正常吗？

这叫食君之禄，忠君之事。

然后，这完美的一切都让这个傻逼毁了。

而在资料的最后，还有一张张海谌老房子堂屋的照片。

拍的四四方方的门框，里面光线昏暗。正中央的神龛上供奉着一只长生禄位，上面没有写名字。

神龛前，一个老人背对着镜头跪在地上叩头。长生禄位上什么也没有，不知道祭拜谁。

但在日记里，张海谌这么写：我一开始不知道他的名字，为了感念恩德，我刚到当铺后就弄了一块没有字的长生禄位供奉。希望恩人长寿安康。这块禄位一直跟着我，直到现在都没有丢。我也是很有情义的人，也知道要珍惜对待某些东西。

张海南：……

张海谌，你七老八十拜禄位的时候，还分得清拜的是谁吗？

你到底求恩人长寿安康，还是求你自己福寿绵延、富贵无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