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4，直面小铁匠

死谷里的风打着旋儿卷起枯黄的碎叶，擦过石壁发出沙沙的轻响。

小女孩揉了揉被粗绳勒出红痕的手腕。

她仰起头，看着眼前这个双手粗糙、须发皆白的老人，小声回答了一句：

“焕心。”

“我叫……焕心。”

这两个字落在阴暗的石棚底下，声音轻得像是一片擦过枯枝的飞絮。

老人的身形在这一瞬间剧烈晃动了一下。

他那双原本如寒井般古拙深沉的眼眸，骤然掀起了滔天巨浪。

枯槁的面庞上，皮肉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两下。

焕心。

这个名字如同一柄带着倒钩的生锈柴刀，毫无防备地扎进了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脉深处。

无数被尘封在岁月血泊底下的残碎画面，疯了一样撕开识海翻涌而出。

简陋潮湿的泥胚茅草屋前。

清晨的露水顺着青翠的竹竿滴落，打在泥泞的小院里。

那个扎着细小麻花辫的女童握着一把比她个头还高的粗木剑，练着笨拙的刺字诀，脚下一个没站稳，结结实实摔在烂泥坑里。

女童没有哭，只是瘪着嘴，仰起那张满是泥点的小脸。

是他走上前去，用这双布满老茧的粗糙大手，将那小小的身子从泥水里捞了出来。

灶膛里的松木柴烧得噼啪作响。

他端着粗陶大碗，吹凉了里面热腾腾的粗茶，递到女童嘴边。

小女童两只手捧着大碗，软软糯糯地扯着他浆洗泛白的破布衣角，仰着头甜甜喊他：

“义父……”

演武场上的风霜，草庐下的灯火，一招一式、手把手的推演与叮咛。

那是他在绝望乱世里，唯一紧紧攥在手心里的温暖与救赎。

老人颤抖着伸出右臂，五指在虚空中虚抓了一下，想要触碰面前女童的额头。

像。

太像了。

眼

前这个小女孩的眉眼、微塌的鼻梁、甚至紧张时下意识轻咬下唇的小动作，都与他记忆深处的焕心孩儿分毫不差。

可下一刻，他的指尖在距离小女孩额前三寸处，猛地僵住了。

不对。

这绝不可能。

真正的焕心早就死了。

他亲眼看着鲜血染红了玄石！

纵使他以徐仙公为引也未能将焕心复活，这世间怎会出现第二个焕心？

一股紫黑色的暴虐戾气，毫无征兆地从老人干枯的毛孔深处喷涌而出。

他的眼角崩裂开两道血口子，猩红的血丝瞬间爬满了原本清澈的眼白。

执念太深，早已入魔而不自知。

“不……你不是焕心！”

老人喉咙里发出一阵犹如老旧风箱被生生踩烂的野兽嘶吼。

枯黄的发丝在激荡的魔煞中疯狂炸开，身上的粗布灰袍无风鼓胀如铁板。

那张古拙的面容扭曲得不成模样，眼神里满是撕心裂肺的癫狂与暴怒。

“哪来的妖孽！”

老人右掌猛地化作紫黑重爪，浑身筋骨炸出阵阵炒豆般的脆响，“竟敢换上我孩儿的面皮戏弄老夫！”

“给我去死！”

发狂的老人一掌拍出。

排山倒海般的漆黑罡劲裹挟着碎石烂泥，化作一道足以碾碎精钢的巨岩掌印，照着瘫坐在石缝边的小女孩面门当头砸下。

狂暴的腥风压得四周山壁寸寸崩碎。

小焕心吓得浑身发僵，连躲避的念头都生不出来，只来得及抬起两只细瘦的手臂护住脑袋。

就在这只夺命重掌即将触及小女孩头顶发丝的刹那。

死谷上方的浓雾突然被一道青金色的巨大剑芒整整齐齐劈成了两截。

“老贼休敢！”

清脆而凌厉的娇喝声如九天惊雷，狠狠炸响在死谷上空。

李凌霜脚踏虚空而至，身形快得像是一抹划破长空的青

燕。

她人在半空，两指已然按在腰间的伏虞木柄之上，体内的《道经》本源混合着太吾真气呼啸运转，整个人裹挟着滚滚气浪直坠谷底。

然而，就在她目光触及那名白发老者面庞的一瞬间。

李凌霜的动作在微小的半拍里滞涩了一下。

这名老者她从未在江湖上见过。

但不知为何，伴随着腰间伏虞剑柄传来的剧烈灼痛，一股源自历代太吾神魂深处的记忆残响，猛然撞在她的心口。

眼熟。

熟悉得令人发慌。

就像失乡的游子苦苦追求的故乡。

但眼下的局势容不得她有半点分神。

小焕心头顶的碎石已经开始化为齑粉。

李凌霜把那点古怪的悸动狠狠按进丹田，右手反扣剑柄，自下而上斜斜挑出！

焦黑的木柄在虚空中划出一道圆弧。

一道足有丈许宽的纯白剑罡破空迸发，如同一道横贯天地的青石巨梁，蛮横地撞在了老者的紫黑巨掌之上。

“轰——！”

沉闷的巨响在狭窄的山谷里轰然回荡。

狂暴的气浪将周遭几十丈内的杂草灌木连根拔起，碎石乱飞。

李凌霜借着反震的力道凌空翻滚，足尖在石壁上轻巧一点，如飞鸟回翔般落在了小女孩身前。

她长臂一卷，将惊魂未定的小女孩稳稳捞起，单手护在自己的软甲身后。

老人被这沛然一剑震得后退了半步，脚底下的千层底布鞋在坚硬的山岩上擦出两道深沟。

他缓缓抬起那张布满血痕的面孔，猩红的眼眸死死锁定了李凌霜腰间的焦黑木柄。

伏虞剑柄。

老人的嘴角扯开一个比恶鬼还要狰狞的弧度，喉间滚出一声沉闷的咆哮，身形化作一道撕裂空气的漆黑残影，裹挟着漫天碎石再次暴扑而上。

李凌霜横剑当胸，迎着那股扑面而来的窒息魔煞，脚下青砖寸寸炸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