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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不眠夜

书名:九夜枭歌 作者:孔夫子唱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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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不眠夜

夜深了,定远侯府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熄灭,

整座府邸沉入了黑暗。

苏九歌躺在自己的床上,已经躺了一个多时辰,眼睛始终没有合上。

不是睡不着,是不想睡。

明天就是她的生辰了,十六年来第一个生辰,她怕一觉醒来发现这一切都是梦。

沈氏的眼泪是梦,老酒鬼活着是梦,定远侯府是梦。

夜风从窗棂的缝隙中钻进来,吹得帐幔轻轻晃动。

苏九歌翻了个身,将被子拉到下巴,看着帐幔上绣着的缠枝莲纹。

那些莲花在黑暗中看不清颜色,但轮廓还在,一朵一朵的,连成一片,像她不知道在哪见过的一片花海。

她忽然想,如果当年老酒鬼没有从雪地里把她捡起来,她现在在哪里?

也许早就死了,死在乱葬岗的雪地里,被野狗啃得骨头都不剩。

也许被人发现埋了,洛京城外乱葬岗上不知道埋了多少无名的婴孩,多她一个不多。

也许成了孤魂野鬼,在每一个风雪夜里呜呜地哭,没有人听到。

老酒鬼把她捡起来了。给她取了名字,教她认字,教她武功,把自己的酒分给她喝。

虽然那酒辣得要命,她每次喝都呛得直咳嗽,但老酒鬼说

“能喝酒才能活”,她就喝了。

喝到七岁,喝到她对烈酒产生了抗体,喝到她能在暗阁的毒酒测试中面不改色地灌下一整杯鹤顶红——别人以为她百毒不侵,其实只是从小被老酒鬼灌出了抗性。

苏九歌想起了一件事。

那是她四岁的时候,老酒鬼把酒葫芦递给她,她喝了一口辣得直哭。

老酒鬼哈哈大笑,笑完了把她抱起来放在膝盖上,用粗糙的大手擦她的眼泪。

“丫头,别哭。这世上的事,没有一口酒过不去的。一口不行,就两口。”她那时候听不懂,现在听懂了。酒不是用来麻痹自己的,是用来告诉自己“还活着”的证明。

苏九歌坐起来,光着脚踩在冰凉的地上。她走到窗前,推开窗,冷风灌了进来。院中的石榴树光秃秃的,枝干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她穿着中衣站在窗前,看着那棵石榴树,看了很久。

东跨院客房里,老酒鬼也没有睡。他躺在铺了三层厚褥子的床上,身体陷在柔软的被褥里,像一块被棉花包裹的石头。

他这辈子没睡过这么软的床。在暗阁的时候睡的是石板,逃亡的时候睡的是山洞和破庙,在废宅区的时候睡的是泥地和稻草。

他以为自己这辈子不会再躺上这样的床了。不是因为睡不到,是觉得自己不配。

他想起了那年的冬天,那是他捡到苏九歌之后的第一个冬天。

废宅区的雪比今年大得多,风刮得像刀子,他把她揣在怀里,用那件破棉袄裹住。

她很小很轻,像一只猫崽,缩在他怀里一动不动。他以为她冻僵了,低头一看,她睁着那双黑亮的眼睛,正看着他。

“丫头,冷吗?”他问。

她看了他很久,然后把脸埋进他怀里,小手攥着他的衣襟,攥得紧紧的。

老酒鬼闭上眼睛。她那时候不怕冷,不怕饿,但她怕他不要她。

他咳嗽了几声,嗓子痒得厉害,捂着嘴,压着声音。帕子捂在嘴上,暗红色的血迹洇开在藕荷色的帕子上,像一朵暗红色的花。他用帕子擦了擦嘴,重新叠好,塞回怀里。不能让丫头看到,她明天过生辰,不能让她担心。

西跨院。

苏婉儿躺在床上,也睡不着。

她今天没有出房门,不是不想出去,是不敢出去。

苏九歌回来了,带了两个人回来,一个人是老乞丐,一个是枯瘦的中年人。

苏九歌说那个老乞丐是她的救命恩人,从今天起住在侯府,谁有意见现在说。没有人有意见。

苏婉儿也不敢有意见。

不是怕苏九歌,是她觉得自己没有资格有意见。

她有什么资格?

她是捡来的养女,苏九

歌是真正的嫡女。

她的恩人是周姨娘——那个害了苏九歌一辈子的人。

苏九歌的恩人是老乞丐——那个救了苏九歌一命的人。

苏婉儿将脸埋进枕头里,无声地流着眼泪,不敢哭出声来。

她怕苏九歌听到,也怕沈氏听到。

沈氏今天很高兴,高兴得像年轻了十岁。

苏婉儿不想因为自己的哭声让沈氏为难。

苏婉儿哭了一会儿,从枕头下面摸出那块帕子,藕荷色的,角上绣着一朵兰花,是沈氏给她的,跟苏九歌那块一模一样。

沈氏给她们绣了同样的帕子,同样的颜色,同样的花样。

她不知道这是沈氏故意为之,还是一种巧合。

不管是哪种,她都把这块帕子当作一种承诺——你是我的女儿。

不是亲生的,但也是我的女儿。

苏婉儿将帕子贴在脸上,闻着上面淡淡的桂花香。

母亲。她无声地叫了一声。我会做好的,安安静静的,不争不抢。

正堂书房的灯还亮着。

苏震天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一份奏折,一个字都没写进去。

他握着笔,笔尖的墨已经干了,在纸上留下一个干枯的墨点。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沈氏推门进来,端着一碗参汤。

苏震天睁开眼看着她。沈氏眼眶有些红,但嘴角是上扬的,一个人不可能同时悲伤和喜悦,但她做到了。喜悦是因为女儿回来了,悲伤是因为想起了这十六年的苦。

“夫人,你还不睡?明天还要操持及笄礼,有的忙呢。”

沈氏将参汤放在桌上,在苏震天对面坐下来。“睡不着。九歌也没睡,我看到她房间的灯亮着。”苏震天沉默了片刻。

“这孩子,吃了太多苦。十六年,睡不着的日子不知道有多少。”

沈氏的眼泪又掉了下来。她不是爱哭的人,但这一个月她流的眼泪比过去十六年加起来都多。

苏震天握着她的手。

握刀握了半辈子的手握着绣花绣了半辈子的手,两只手都布满了岁月的痕迹。

“夫人,以后的日子会好的。她回来了,我们一家人在一起,会好的。”

沈氏点了点头,擦了眼泪,端起参汤喝了一口,烫得直哈气。

苏震天看着她,忽然笑了。沈氏瞪了他一眼。

“笑什么?”苏震天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他在笑自己,笑自己这把年纪了,还会因为这种小事觉得幸福。

只是因为妻子喝了一口烫着的参汤,只是因为女儿在隔壁房间里醒着。

只是因为一家人在一起。

苏震天将参汤从沈氏手中拿过来,吹了吹,递回去。

“慢点喝,没人跟你抢。”

后院书房,苏承恩还在处理侯府的账目。明天是及笄礼,府里的事一桩接一桩,他不能睡。他揉了揉酸涩的眼睛,端起已经凉透了的茶喝了一口。

苏承训坐在他对面,手里捧着一本书,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二哥。”苏承训叫他,声音里带着一些犹豫。

“嗯。”苏承恩继续看账目。

“九歌姐姐明天及笄,你说我送她什么?”

苏承恩抬起头,看着弟弟那张略显单薄羞怯的脸。苏承训真的在苦恼,眉头皱得紧紧的,像一道解不开的谜题。

“你上次送她的那幅字,她很珍惜。”苏承恩说。

苏承训的眼睛亮了一下。“真的?”

“真的。我亲眼看到她放在枕头旁边,每天晚上睡前都看一遍。”

苏承训笑了。

苏承恩看着弟弟的笑脸,心里想了很多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对门的院子里,苏承志也没有睡。

他坐在廊下,长剑横在膝上,月光照在剑身上,反射出冷冽的光。

他对苏九歌这个妹妹的归来感触很深。周姨娘倒了,他的天变了。

以前别人说他是周家的人,现在他认定自己是苏家的人。

苏承志将剑竖起来,剑身上映出他自己的脸。

“承志大哥。”

他学着苏九歌的语气叫了自己一声,觉得不像,又学着苏承恩的语气叫了一声“大哥”,还是不像。

只有苏九歌叫的那个调子,不高不低,不轻不重,像一把刀精准地切在骨头缝里。

她叫他大哥,不是客气敷衍,是认他。

认他这个庶出的大哥。

苏承志将剑插回鞘中,站起来,看着天上的月亮。

明天,及笄礼。他要去给这个妹妹送一样东西,虽然不是什么值钱的宝贝,但是他亲手做的——一把弓弩。是他自己画的图样,自己找的铁匠,一锤一锤打出来的。

比他在鹰愁涧用的那把更轻,更准,射程更远。

他做了很久。

苏承志将弓弩从屋里拿出来,放在月光下仔细端详。

弩身用上好的楠木制成,打磨得光滑如镜。

弩机是精铁打造的,每一个零件都经过反复调试,严丝合缝。

弓弦用的不是普通的牛筋,是他在兵部武库里找到的蛟筋,韧性极好,射出去的箭又快又稳。

他给这把弩取了一个名字叫“追风”。

没有告诉任何人。

明天,他会把它送给苏九歌。

她一定会喜欢的,苏承志想。

苏九歌推开窗户,夜风裹着初冬的寒意涌进来,吹动了她散落在肩头的长发。

院中那棵石榴树下站着一个人,月光照在她身上,将她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像一幅淡墨的画。鹅黄色的褙子,没有戴珠花,只插了一根银簪。

苏婉儿仰头看着苏九歌的窗户,两个人隔着院子对视。

苏婉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她看着苏九歌的眼睛,那里面没有了恶心,只有一种她在苏九歌眼中从未见过的东西——是一种“我在看你,但我不讨厌你”的空。

苏婉儿站在那里,看着苏九歌。

苏九歌伸出手指了指旁边的位置。

苏婉儿愣了一下,苏九歌又指了一下。

苏婉儿试探着往前走了一步,苏九歌没有喊她停下来。

她又走了一步。一步,一步,再一步,她走到石榴树下,站在苏九歌窗户外面。

苏九歌递给她一样东西。

一颗糖,冰糖,圆圆的,小小的,在月光下闪着晶莹的光。

苏婉儿双手接过那颗糖,捧在手心里,像捧着一颗价值连城的夜明珠,看着它,嘴唇在发抖。

“谢谢。”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苏九歌没有回答。

她关上窗户,重新躺回床上。

窗外的苏婉儿攥着那颗冰糖,在石榴树下站了很久很久。

她将冰糖放进嘴里。

很甜,甜得她整个人都软了,靠在石榴树上,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感受那颗冰糖在舌尖融化。

甜味从舌尖蔓延到整个口腔,从口腔蔓延到喉咙,从喉咙蔓延到心口。

十六年了,她吃过很多山珍海味、很多名贵糕点,但没有一样比这颗冰糖更甜。

苏九歌躺在床上,听到窗外苏婉儿离开的脚步声,轻而碎,跟来时一样,但比来时多了一点什么。

苏九歌说不上来,也许是轻快。

苏九歌把手放在胸口放了很久,然后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了眼睛。

明天就是她的生辰了。明天,她会穿上沈氏挑的藕荷色礼服,戴上沈氏选的金镶玉簪子,吃沈氏做的桂花糕。

老酒鬼会坐在她旁边,鬼手会站在角落里,沈氏会笑着流泪,苏震天会远远地站着。

苏九歌在黑暗中等着天亮,等着那个十六年来第一个属于她的日子。

窗外,月亮慢慢西沉。定远侯府的屋檐上,积雪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像一片沉默的海。

夜还很长,天总会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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