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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风雪弃婴

书名:九夜枭歌 作者:孔夫子唱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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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风雪弃婴

大梁永安元年,冬。

大雪已经连下了三天三夜,整座洛京城被埋在一尺多深的积雪里,坊间的屋檐下挂满了尺长的冰凌,连护城河都结了厚厚一层冰。

这样的天气,连街上的野狗都缩进了墙洞里,乞丐们挤在城隍庙的火堆旁,能不动弹就不动弹。

可定远侯府今夜却灯火通明,下人们端着热水和棉布在廊下小跑,产房里传来一声高过一声的惨叫。

“夫人用力!再用力些!”产婆的声音从门缝里挤出来,带着掩饰不住的焦急。

后院正房外,定远侯苏震天负手站在廊下,身披玄狐大氅,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他已经站了整整两个时辰。

“侯爷,天冷,您进屋里等吧。”老管家苏福举着伞上前,伞面上已经积了厚厚一层雪。

苏震天没有动,目光死死盯着产房的方向:“几更了?”

“回侯爷,刚打三更。”

三更。从傍晚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将近六个时辰。

苏震天攥紧了拳头。

他的正妻沈氏出身名门,素来身体康健,怀这一胎时更是请了太医署最好的妇科圣手调养,不该如此凶险才对。

产房内,沈氏的声音渐渐微弱下去。

“夫人,您不能睡啊!”产婆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哭腔,“孩子头已经出来了,您再使把劲!”

沈氏的脸白得像纸,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一缕缕贴在皮肤上。她咬着口中的软木,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一声婴儿的啼哭划破夜空。

“生了!生了!”产婆抱起孩子,声音里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恭喜夫人,是位小……”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产婆低头看着怀中的婴儿,脸色刷地变了。

那婴儿浑身青紫,没有呼吸,软塌塌地躺在她的臂弯里,像一只被冻死的猫崽。

“怎么了?”沈氏强撑着睁开眼,声音虚弱得像一缕烟。

产婆的手在发抖。

“夫人,孩子……孩子她……”

“给我看看。”沈氏伸出手。

产婆颤抖着将婴儿递过去。

沈氏接过那个小小的身体,眼中的光一点一点熄灭。

“不……不可能……”她的声音开始颤抖,“我的孩子……我的孩子怎么会……”

“夫人节哀。”产婆跪了下去,

“许是……许是在腹中待得太久,憋着了……”

沈氏将婴儿紧紧抱在怀里,泪水无声地滑落。

她怀胎十月,日夜期盼,最后等来的竟是这样一具冰凉的小小尸体。

产房外,苏震天听到了婴儿的哭声,紧锁的眉头刚刚松开,就听见哭声戛然而止。

紧接着,是沈氏撕心裂肺的哭喊。

他的心猛地一沉,推门而入。

与此同时,侯府后院东厢房。

周姨娘坐在铜镜前,正慢条斯理地卸下头上的珠钗。

她今年二十五岁,生得杏眼桃腮,是侯府最受宠的妾室。

此刻她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对着铜镜整理鬓角,神态悠闲得仿佛前院那场惊心动魄的生产与她毫无关系。

“姨娘。”贴身丫鬟翠屏掀帘进来,压低了声音,

“前院传话,夫人生了。”

周姨娘手中的珠钗顿了顿:“生的什么?”

“是个……”翠屏咽了口唾沫,

“是个死胎。”

铜镜中,周姨娘的嘴角缓缓上扬。

她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随手丢在桌上:“拿去给接生的王婆子,让她把嘴闭严实了。”

翠屏迟疑了一下:“姨娘,那个……那个孩子……”

“什么孩子?”周姨娘转过头来,眼神陡然冷厉,“夫人的孩子是个死胎,哪里还有什么孩子?”

翠屏打了个寒噤,低头应了声“是”,匆匆退了出去。

周姨娘重新转向铜镜,将最后一支珠钗取下,乌黑的长发披散下来,衬得她的脸愈发白净。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腹部,那里平坦紧实,但只有她自己知道,三个月前这里还孕育着一个生命。

那个孩子没能保住。

是她自己喝的落胎药。

不是她不想要,而是她不能要。

侯爷已经有三个庶出的子女了,她再添一个也不过是锦上添花,可若是侯爷没有嫡出的子嗣——

定远侯的爵位,就只能落在庶长子头上。

而为了周家,所以她等不了了。

沈氏这一胎,不能活着。

周姨娘收回手,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

风雪裹着寒气扑面而来,她眯起眼睛,看着前院的方向。

雪太大了,大到能掩盖一切痕迹。

产房里,沈氏的哭声已经变成了低低的呜咽。

苏震天站在床边,看着妻子怀中那个青紫的婴儿,喉结上下滚动,半晌没有说话。

他是个武将,在战场上见惯了生死,可看到自己第一个嫡出的孩子以这种面目来到世上,胸口还是像被钝器狠狠砸了一下。

“来人。”他的声音沙哑,

“把孩子……抱下去,好生安葬。”

“不!”沈氏猛地将孩子搂得更紧,“谁都不许碰我的孩子!我的孩子还活着!她只是……她只是太冷了,你们抱她去烤烤火,她会暖过来的……”

苏震天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夫人,孩子已经……”

“没有!”沈氏的声音近乎歇斯底里,“我的孩子不会死!你出去!你们都出去!”

屋里的丫鬟婆子面面相觑,谁都不敢动。

苏震天沉默了片刻,弯腰将手覆在沈氏的手背上:“夫人,保重身体。咱们……以后还会有孩子的。”

沈氏抬起头,眼中满是血丝:

“以后?苏震天,你告诉我,我的孩子死了,你的那些庶子庶女们是不是很开心?你的周姨娘是不是很开心?”

苏震天的脸色沉了下来:“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沈氏惨然一笑,

“你以为我不知道吗?我这一胎怀相极好,太医说脉象强健有力,怎么会突然就……”

她说不下去了,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瘫软下来。

苏震天皱着眉,目光落在那个青紫的婴儿身上,阵阵心痛。

而东厢房里,周姨娘还不知道,她自以为天衣无缝的计划,正在裂开一道裂缝……

三更已过,风雪更急了。

侯府后门的角门被无声地推开,一个佝偻的身影背着个包袱闪了出来。

是接生的王婆子。

她今年六十出头,满脸褶子,是洛京城里有名的接生婆,达官贵人家的产妇多半都请过她。

此刻她脸色煞白,裹紧了身上的棉袄,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城外的方向走。

背上包袱里,有周姨娘赏的五十两银子。

这笔钱足够她在乡下买两亩地,置一间屋,安安稳稳地过完下半辈子。

可她的腿一直在抖。

不是因为冷的。

是因为她背上的包袱里,不只有银子。

还有那个死婴。

不——那不是死婴。

王婆子加快了脚步,几乎是在小跑。

她的脑子里乱成一锅粥,反复回荡着两个时辰前发生的事。

夫人产下死胎是假的。

那个孩子从沈氏腹中出来时,分明是活的,哭声嘹亮,四肢有力,是个健健康康的女婴。

是周姨娘买通了她,用一个事先准备好的死婴调了包。

而那个活生生来到这个世界上的女婴,此刻就裹在一块破布里,被周姨娘的人带走了。

带去了哪里,王婆子不知道,也不敢知道。

她只知道,她这辈子造的孽,怕是死后要下十八层地狱。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王婆子哆嗦着念着佛号,拐进了城南的一条小巷。

巷子尽头是乱葬岗。

洛京城南门外三里,有一片乱葬岗。

说是乱葬岗,其实就是一处废弃的义庄旧址,年久失修,只剩几堵残墙和半间塌了顶的棚子。

无主尸、弃婴、乞丐的尸体,都往这里一扔,野狗啃,乌鸦啄,久而久之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阴地。

风雪夜,这里更显得恐怖。

枯树的枝桠在风中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在咀嚼骨头。

雪地上隐约可见几处隆起的雪包,下面不知埋着什么人。

一个黑影出现在乱葬岗的边缘。

是个男人,穿着粗布短褐,脸上蒙了块黑布,怀里抱着个用破布裹成的襁褓。

他快步走到乱葬岗深处,将那襁褓往地上一丢,转身就走,连头都没回。

襁褓落在雪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

那里面裹着的,是一个刚出生不到两个时辰的女婴。

她没有哭。

不是因

为她不想哭,而是因为她太冷了,冷到连哭的力气都没有。

她的嘴唇已经发紫,皮肤上泛着不正常的青白色,只有胸口还微弱地起伏着,证明这个小小的生命还在做最后的挣扎。

雪落在她的脸上,一片,两片,三片。

她的小手从襁褓中滑了出来,五指微微蜷曲,像是想要抓住什么,又什么都抓不住。

风越来越大,雪越来越密。

女婴的呼吸越来越弱,胸口的起伏几乎已经看不到了。

乱葬岗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风声和雪落的声音。

再过一刻钟,或许半个时辰,这个刚刚来到世上的孩子就会成为这乱葬岗上无数亡魂中的一个,被大雪掩埋,被野狗啃食,没有人知道她来过,也没有人记得她。

可是——

就在女婴的生命之火即将熄灭的最后一刻,一只手从雪地里伸了出来。

不,不是从雪地里。

是从乱葬岗边缘那半间塌了顶的棚子里。

那是一个人的手,枯瘦、漆黑、布满冻疮和伤疤。

手的主人是一个蜷缩在棚子角落里的老乞丐,满身污垢,须发蓬乱,怀里抱着个酒葫芦,身上的破棉絮已经结成了硬块。

他本已醉得不省人事,却被一阵微弱的、像是猫叫一样的声响惊醒了。

老乞丐睁开浑浊的眼睛,侧耳听了听,然后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他循着声音走过去,在雪地里看到了那个襁褓。

老乞丐蹲下身,用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拨开积雪,将襁褓抱了起来。

“啧。”他看了看女婴青紫的脸,咂了咂嘴,“又是哪家养不起的……”

他的话顿住了。

因为他看到女婴的手,那只小小蜷曲着的手,在触碰到他粗糙的手指时,竟然紧紧地攥住了。

那么小的手,那么大的力气。

像是在说:我不想死。

老乞丐沉默了很久。

风裹着雪粒打在他脸上,钻进他破破烂烂的衣领里,他站在那里,像一尊被岁月风化得面目全非的石像。

“罢了。”

他最终开了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

“老子这辈子没干过几件好事,今儿就积一回德。”

他将女婴塞进自己的怀里,用那件破棉袄裹住,转身走回了棚子。

棚子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堆快要熄灭的柴火和一地酒渍。

老乞丐从怀里掏出酒葫芦,拔开塞子,往嘴里灌了一口。

烈酒入喉,他长长地呼出一口白气。

然后他将酒葫芦凑到女婴嘴边,将一滴酒滴在她发紫的嘴唇上。

女婴的舌头本能地动了动,将那滴酒舔了进去。

老乞丐又滴了一滴。

一滴,两滴,三滴。

女婴的脸色渐渐从青紫变成苍白,又从苍白变成了一点微弱的粉色。

她终于哭了出来。

那哭声不大,像是被冻得太久,嗓子都哑了,可在这风雪夜里,却比任何声音都清晰。

老乞丐听着那哭声,咧开嘴,露出几颗参差不齐的黄牙。

“哭吧。”他喃喃道,“哭出来就好。能哭,就说明还活着。”

他又灌了一口酒,靠在残墙上,将女婴贴在胸口。

雪还在下。

风还在吹。

可在这个破败的棚子里,一团微弱的火正在燃烧。

那是一个新生命的火。

老乞丐低头看着怀里那个小小的丑得像只猴崽子的女婴,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事。

“就叫你阿九吧。”老乞丐说,

“今天是腊月初九,我捡到你,你就叫阿九。”

他顿了顿,又说:“九为数之极,要么登峰造极,要么万劫不复,我倒要看看你能活成什么样子?”

风雪没有停。

可那棚子里,柴火噼里啪啦地响着,酒葫芦里的酒还剩半壶,老乞丐的鼾声和婴儿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在这漫漫长夜里,成了彼此唯一的依靠。

永安元年冬,腊月初九。

定远侯府的嫡长女,在这一天“死”了。

而一个名叫阿九的女婴,却在这一天活了过来。

只是彼时还没有人知道,这个被丢弃在乱葬岗上的女婴,日后会成为怎样的存在。

她将是黑夜中最锋利的刀,是权贵们最深的噩梦,是一个王朝最坚固的盾。

她的名字,将令天下人闻风丧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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