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十 坦荡

周云扬当时并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不久后就是专业课的一次小组展示，他忙得天昏地暗，每天在图书馆各个楼层的书架间穿梭，间或参加一下小组的线下讨论。

其实这次课程作业老师给的范围非常宽泛，只要在本课程的先秦两汉文学史范围内，想展示什么都可以。周云扬小组五六个人，商量了商量将主题定为两汉乐府中的爱情作品。

几个人讨论好几次，好不容易把大纲定了下来，接下来就是着手做ppt，再然后就是最后的上台。

“我做ppt吧。”最后一次讨论，一个女生自告奋勇，她说话总是一蹦一蹦的，周云扬总觉得她下一秒就要从凳子上跳起来。

“行，谁上台？”组长推推眼镜问。

没人说话了。所有学生几乎都不会愿意上台，看着下面黑压压一片人紧张不说，展示结束还可能要面临老师和同学五花八门的提问，这需要有强大的抗压能力和临危不惧的临场应变能力。

组员们的眼睛忽然齐刷刷向周云扬盯过来。

周云扬：“？？？”

他不太明白自己怎么忽然成了众矢之的，但眼下的情况也不好推脱，于是点点头：“我去讲吧。”

蹦蹦女生笑着说：“好啊好啊，你这么帅，印象分肯定就很高。你放心我肯定好好做ppt。让我的ppt和你的口才，抓住所有人的眼球和心。”

说着还五指慢慢紧握成拳，做了个抓东西的动作。

周云扬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两天后，周云扬收到女生发来的成品，战战兢兢地在电脑上打开。

标题页，无数朵粉红的玫瑰几乎占满了整个屏幕，簇拥着中间的标题：“爱恨坦荡荡”。后面的每页都是差不多的风格，一簇簇粉粉嫩嫩的玫瑰花，看得周云扬有点晕。

周云扬：“……”

他再三考虑，还是忍不住给女生发消息：我能换个题目吗？

蹦蹦女生：换成什么？

周云扬其实也没想好，犹豫之间，女生又发过来一条：我们讨论的不就是坦率的爱恨表达嘛，这个多切题！绝对能抓住老师同学们的眼球！相信我！

周云扬叹了口气，回了个“OK”。

周云扬想象自己站在台上打开ppt的画面，默默捂住了脸。

唐鑫正好从周云扬身边经过，看见周云扬电脑上一片粉嫩嫩的东西，以及周云扬生无可恋的表情，再走近仔细一看电脑屏幕，乐了。

“云扬这是你们展示ppt啊？名字起挺好。”唐鑫反坐在自己座位上，哈哈笑道。

周云扬面无表情看了唐鑫一眼：“不是我起的。”

“你讲？”唐鑫问。

周云扬继续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唐鑫想象了一下周云扬面无表情地讲爱情的样子，更乐了：“那你加油啊，你和这ppt风格，绝配！”

周云扬瞥了他一眼，拖动鼠标生无可恋地看着一片片粉色上下滚动。

过了一会，唐鑫又哀怨道：“坦荡荡……我倒是想坦荡，奈何无处诉说。”

周云扬脱口而出：“许佳佳？”说完就有点后悔，好像自己窥探了别人的隐私。

唐鑫胳膊搭在椅背上，见周云扬问他提起，也不在意，主动讲起来：“对啊，你知道咋回事吗，那天晚上林旭就给我说了。我、林旭，还有陶露，在一个社团嘛，陶露是林旭的小组长，经常见面说事啥的。陶露和那个许佳佳关系好，几乎形影不离的，有几次陶露见林旭都是和许佳佳一起的，他俩说事，许佳佳在旁边听。反正时间也不长嘛，说几句话就走了。”

唐鑫换了个姿势，挠了挠头：“然后，许佳佳就看上林旭了。陶露就让她自己去要联系方式，她把林旭约出来。许佳佳看着乖巧一女生，还挺勇敢，真的自己就去要了，林旭不好意思直接拒绝就给了。”

“所以，”唐鑫哀怨地总结道：“许佳佳在追林旭。”

周云扬听得愣了愣。他当时听出来肯定有什么“感情纠葛”，但以为是林旭对许佳佳有好感，没想到是许佳佳在追林旭。不过想想也是，林旭那样文静的性子估计不会主动追女孩子。

林旭待人温和，做什么都会考虑对方的感受，从不会给人盛气凌人的压力感，说话也总是客客气气的，还总是腼腆地笑。怪不得许佳佳见了几次就对林旭产生了好感。

唐鑫继续说：“旭旭看繁体书，其实也是许佳佳在看，给旭旭提过那么一两嘴，他想制造点共同话题，才主动去看的。我就说嘛，他怎么会需要看那种书……”

周云扬侧坐着，脚踩在椅子横条上：“所以当时陶露那么生气。”

“对啊，”唐鑫又把脑袋放在胳膊上：“人家女生追你，你怂恿别人追她，这像什么话。”

周云扬点头。林旭这事做的确实不对。

“我批评过他了。”唐鑫一脸正气，随即又挠挠头：“唉，旭旭也知道那样做不好，但其实许佳佳一直没明着表白，旭旭就觉得或许接触了之后人家对自己没意思了。他俩的相处模式一直是，许佳佳不主动，林旭就不主动。但旭旭也不是吊着人家，是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做什么，一看就没和女生相处过，天天手足无措的。我真服了他了。旭旭还给我说……”

“打住，”周云扬打断唐鑫：“我就随口一问，没想打听这么多。细节人家不一定愿意让别人知道。”

“这个不用担心，”唐鑫大手一挥：“旭旭还给我说让我有时间请教一下你，分析分析他的情况，他自己实在不好意思再说一遍，旭旭脸皮太薄了，这怎么行……”

“停，”周云扬再次打断唐鑫，扭头问他：“为什么请教我？”

唐鑫理所当然道：“你长得好看啊。旭旭说了，你肯定有很多被姑娘追的经历，见多识广。”

周云扬：“……”

周云扬虽然长得好，但由于是个冷性情，尤其是对不熟的人，总是木着一张脸，再大胆的女生也会望而却步。活了这么大，他其实只被一个人追过。

还不是个姑娘，是个比自己大五岁的汉子。

周云扬脑子里忽地就浮现了蓝亭的脸。

蓝亭还是没有任何动静，这个人好像再次从自己的世界里消失了。

周云扬滚动鼠标，重新把ppt翻到标题页，“爱恨坦荡荡”五个字突然显得有些刺眼。

两天后，周云扬视死如归地站上讲台，刚一打开幻灯片，热烈鲜艳的粉红花朵引来了底下一片窃窃私语和哄笑。

周云扬不好意思地搓搓鼻子：“虽然我讲，但这个ppt不是我做的。”

周云扬知道同学们并没有恶意，无非是觉得他一个有些不苟言笑的大男生和这个主题甚至ppt的风格不搭。周云扬用眼光询问坐在第一排的老师自己是否可以开始，得到老师许可后将幻灯片放了全屏。

“我们小组展示的主题是两汉乐府的爱情诗……”他清清嗓子，硬着头皮讲完了“爱恨坦荡荡”。

台下，坐在第一排的老师微笑着看他，说：“讲的不错。汉乐府在表达感情方面确实大胆热烈，从不藏着掖着。在这一方面，我们是要向古人学习的。”

说完笑着冲云扬点了点头。

周云扬松了口气，拔出U盘回到自己的位子上。

旁边的蹦蹦女生兴奋地给他竖了大拇指，小声叽咕：“你讲的真好！我都想去给我暗恋对象表白了！看到没有，老师都被你折服了，什么都没问你就让你回来了！”

周云扬小声回道：“谢谢，你ppt 做的也不错。”

不得不说，女生的ppt虽然风格有点夸张，但条理还是很清晰的，页面布局、排版、字体、色彩搭配都很舒服。

女生得意地笑了笑，又给自己比了给大拇指。

上完课，蹦蹦女生还在和朋友喋喋不休，夸赞自己组的优秀成果。周云扬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收拾好书包出了教室。

他刚迈出教室的门习惯性地往右拐，就看见门外的墙边靠着一个人。深色牛仔裤，深色卫衣，一条腿微微曲起抵着墙面。

是蓝亭。

他忽然想起，几年前两人最后一次外出约会，在约定的电影院外面，他远远看见蓝亭，也是这样的姿势。那时的他周身都环绕着放松和愉快，全然没有等人时的烦躁不安。自己走过去的时候，蓝亭抬头对他笑，眼里的满足、珍惜、爱意就那么直直地撞进了他心里。

那是他们的第一次约会，也是唯一的一次。

周云扬慢慢走过去，站在了他面前。

蓝亭好像这才发现他似的，抬头看了他一眼，笑道：“下课了？”

相比之前几次见面，蓝亭瘦了好多，面部线条更加明显，下巴上的胡子也长了一些，显得有些不修边幅。周云扬想起，国庆的时候，豆花店里的人说他病了。眼前的人的确是大病初愈的样子。

“嗯。”周云扬回答。

蓝亭的脚离开墙面，站直身体，平视着周云扬。他少见的没有笑，眼睛里也没有了往日让人招架不住的光彩，这么古井无波地朝周云扬看过来，周云扬的心里却还是一颤。

那双眼还是那双眼，无论里面有没有情绪，对自己而言，它总是一个沉沦的漩涡。

周云扬别开眼不再去看他。

蓝亭什么也没有说，过了一会儿，周云扬听到他叹了口气，声音没什么起伏地说：“云扬，我们谈谈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