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66章 茶馆二楼

天没亮林默涵就醒了。旅社后窗外头巷子里传来收垃圾的板车轱辘声，吱呀吱呀的，混着扫街的竹扫帚刷拉刷拉的响。他爬起来把昨晚上和衣躺皱的褂子抻了抻，去走廊尽头的公共盥洗室洗了把脸，回来把瓜皮帽戴上，老花镜架好，对着镜子照了照——看着像个小杂货铺掌柜，五十来岁，老实巴交的。

六点整他出了旅社后门。后门外头巷子口果然没人盯着，蹲了一宿的那个卖烟小贩已经撤了，换了辆卖豆浆的三轮车。林默涵没往那边走，拐进巷子深处从另一头穿出去，绕了三条街到台北车站后站的菜市场。早市正上人，他挤在买菜的人堆里慢慢挪，挪到菜市场北口出去，往重庆南路方向走。

医院在重庆南路二段，对面那家茶馆叫“永福茶庄”，两层楼，一楼卖茶叶，二楼摆茶座。林默涵七点差十分到的，一楼伙计刚卸门板，他进去要了壶文山包种，上二楼挑了靠窗的位子坐下来。窗户正对着医院后门，直线距离不到五十米。

他倒了一杯茶慢慢喝着，拿眼角余光扫医院后门。七点一刻，医院后门开了，出来个穿白大褂的护士倒垃圾，身后跟着个穿黑夹克的平头男人，站在门口点了根烟，抽完了把烟屁股往地上一扔，又跟进去了。八点整换班，来了两个人，一个蹲在门口台阶上，一个进了后门。八点半左右，一辆军情局的黑色轿车停在后门口，下来个戴眼镜的中年人，拎着药箱进去了——应该是江一苇说的那个医务所医官。

林默涵在二楼窗边坐了整整一个上午，拿铅笔头在烟盒纸背面记时间点：黑夹克换班间隔大概两个钟头，每次换班有三到五分钟的空档，门口只剩一个人的时候最松。医院后门白天不锁，护士进出倒垃圾、送换洗衣物都走后门。二楼靠东侧第三扇窗户，窗帘只拉了一半，偶尔能看见护士端着药盘走过去。

中午他下楼换到一楼大堂靠里角的位子，要了碗面吃了。一点半的时候茶馆进来个人，四十来岁，穿件洗得发白的蓝布中山装，腋下夹着个报纸包，进门先扫了一圈，看见林默涵坐在角落，走过来问了句：“先生，这儿有人坐吗？”

“有人。我等人送茶叶。”

“茶叶我带了，是文山包种。”

“拿来看看。”

那人坐下来，把报纸包搁在桌上推过来。林默涵拆开一看，里头包着两块军情局的车辆牌照，还有一张手写的纸条：“车在南昌街三段路边的修车铺里。车牌换上，钥匙在铺子后窗台底下压着。车是军情局后勤处的，今天没人用。”纸条末尾画了个海燕。

“知道了。”林默涵把牌照收进怀里，“替我谢谢你们处长。”

“处长说——明天之后他那边能撑多久撑多久，撑不住了他自己想办法撤，让您不用管他。”

林默涵点了点头。那人站起来走了，前后不到三分钟。

下午他照旧回二楼窗边坐着。两点多的时候医院后门出了件事——一个护士跑出来喊人，门口蹲着的黑夹克冲进去，没一会儿抬了个担架出来往救护车上送。林默涵伸长脖子看了一眼，担架上的人身上盖着白布，看不清脸。他手心一下子攥紧了茶壶把。过了五分钟护士又出来了，跟门口的黑夹克说了几句话，黑夹克骂了一句什么，重新蹲回去了。

不是明月。要是明月出了事，门口不会只留一个人蹲着。多半是别的病房出了状况。

三点半换班。这回换上来的是个生面孔，矮胖矮胖的，跟之前那个黑夹克交接的时候站在后门口说了会儿话。林默涵趁这个空档数了数医院后门进出的人——三点四十到三点五十之间，进出后门的护士有四个，其中一个端着药盘往东侧走廊拐进去了。东侧走廊——跟上午观察到的那扇半拉窗帘的窗户对得上。

四点钟他下了楼结了茶钱，往南昌街方向走。修车铺在南昌街三段靠巷子拐角的地方，门口挂着“顺发修理”的木头牌子，铺子里没人，卷帘门拉下来一半。他弯腰从卷帘门底下钻进去，后窗台底下摸到钥匙，铺子最里头靠墙停了辆黑色轿车，军情局后勤处的牌照已经挂好了。

他拿了钥匙开锁，检查了一遍油表和水箱——油还有大半箱，够开到台中。后座搁了件旧夹克和一顶鸭舌帽，是江一苇提前放进去的。他把夹克穿好帽子扣上，从修车铺后门开出去上了大路，往北开了一段没发现尾巴，才拐回南昌街找了个僻静巷子把车停下来。

天擦黑的时候他走路回到医院对面。这回没上茶馆二楼，在街对面一家卖馄饨的小摊上坐下来要了碗馄饨，边吃边看医院后门。六点整，白天蹲门口那两个黑夹克撤了，换了两个新来的，一个在门口站着，一个靠在墙根底下抽烟。六点半，后门里出来个护士，手里提了个保温桶往街上走。林默涵把馄饨碗搁下来，从兜里摸出张票子压在碗底下跟了上去。

护士走了两条街拐进一条巷子，进了家小饭铺。林默涵跟进去坐在她隔壁桌，等饭铺伙计把她的面端上来了

，他才开口：“这位小姐，你是不是在军情局医务所上班？”

护士抬头看他，一脸警惕：“你谁啊？”

“我表妹在你们那儿住院，姓陈，腿上有伤。我打听一下她烧退了没有。”

护士犹豫了一下：“你说的是三楼东侧病房那个？昨天晚上送来的？”

“对。”

“烧退了点，今天下午降到三十八度以下了。但人还迷糊着，老说胡话。”

林默涵心里松了半截：“医官说什么时候能提审？”

“提审？”护士皱了皱眉，“医官说至少再观察两天。伤口感染不是闹着玩的，腿要是保不住，提审也问不出什么来。”她低头扒了两口面，忽然又补了一句，“不过今天下午来了个当官的，跟医官在走廊里说了半天话。我端药盘过去的时候听见一句——‘明天下午之前必须把人弄醒，上边催得紧。’”

“哪个当官的？”

“不认识。没穿军装，穿西装的，瘦高个，戴金丝眼镜。”

林默涵把金丝眼镜这几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魏正宏的副官姓周，戴的就是金丝眼镜。明天下午之前必须把人弄醒——那就是说明天下午之前会有人来提审，或者更早。

“多谢。”他站起来要走，护士忽然又叫住他：“哎，你是她表哥？”

“是。”

“她上午说胡话的时候喊了个名字——喊了两遍‘默涵’。那是谁啊？她男人？”

林默涵站了两秒：“是她哥。我叫沈墨，她小时候管我叫默涵。”

护士点了点头没再多问。林默涵出了饭铺，拐回南昌街把车开出来，在车上坐了十来分钟。明天下午之前必须弄醒——如果提审的人来，陈明月被带出去，魏正宏肯定要把人转移到军情局总部地下审讯室去。一旦进了那地方，再弄出来就难了。

今晚必须动手。

他发动车子往医院方向开，开到半路又靠边停了。一个人动手太冒险——医院后门两个特务轮班蹲着，进去了不一定出得来。他得找个人搭把手。

八点整他开到台北车站后站那家面馆门口停下来，进去要了碗面。这回等了不到十分钟江一苇就来了，还是那顶礼帽，坐下来先说了一句：“车拿到了？”

“拿到了。但今晚得动手。”

江一苇拿筷子的手停了一下：“今晚？原计划不是明天晚上吗？”

“下午有人去医院催了，说明天下午之前要把人弄醒提审。明月要是被提进总部地下审讯室，我十个胆子也弄不出来。”他把面碗往旁边一推，“你帮我办两件事。第一，今晚九点半你找个由头把医院后门蹲着那两个特务调开十分钟。第二，调开之后你从后门进去，拿着你的证件直接找医官，就说‘处里要提审，我来带人’——医官认得你的证件，不会多问。你把明月带出来送到后门口，我开车在后门口等着。”

江一苇想了半分钟：“调开那两个人——我可以说军情局总部那边要临时查岗，让他们去街口接个电话。这招上礼拜用过一次，管用。”

“行。你九点半动手，我九点二十把车停到医院后门对面的巷子里。”

“那你呢？万一医官要看提审令——”

“你拿这个。”林默涵从怀里摸出那张军情局的车辆牌照的登记单，翻到背面，拿钢笔在上面写了两行字：“兹有第三处提审在押人员陈明月，派员江一苇执行。魏正宏。”他把单子递给江一苇，“笔迹仿魏正宏的，我练过。医官不会细看——他要是敢拦你，你就说‘处长等着呢，耽误了你负责’。”

江一苇把单子接过去看了两遍，揣进兜里：“行。九点半。”

九点二十，林默涵把车停在了医院后门斜对面巷子口，熄了火，没下车。

九点二十五，他看见江一苇从街角拐过来，穿着军情局的深色制服，手插在裤兜里，走得不紧不慢。走到后门口跟蹲着那两个特务说了两句话——声音不大，但林默涵隔着车窗能看见那两个特务站起来往街口方向走了。江一苇推门进了后门。

林默涵把引擎打着了，挂上档，脚踩在刹车上等着。

九点三十五，后门开了。江一苇先探出脑袋左右看了一眼，然后侧身让开门，一个穿白大褂的护士扶着陈明月从门里出来。陈明月穿了件素色棉旗袍，外面披了件护士的白外套，头发乱蓬蓬的，脸色白得吓人，走路一瘸一拐，但人是清醒的，看见巷子口停着的黑色轿车的时候脚步明显快了一下。

江一苇把人扶到车后座，关上车门，弯腰冲车窗里低声说了句：“路上别停。台中那边干城街十二号，明天中午之前有人接应。”

“你呢？”

“我回办公室。九点半调人的事我编了个理由，今晚回去把值班记录补上，应该能糊弄过去。”

林默涵从车窗里伸出一只手拍了拍他胳膊：“撑不住就

撤。”

“知道了。快走。”

车子从巷子口拐出去汇入主路。林默涵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陈明月靠在后座右侧，把受伤的腿搁在座垫上，闭着眼，额头上全是虚汗。车开出南昌街上了往台北县方向的大路之后，她才睁开眼。

“沈墨。”

“嗯。”

“你怎么把我弄出来的？”

“江一苇帮的忙。他今晚回去还得补值班记录，风险不小。”

陈明月沉默了一会儿，把脑袋往车窗玻璃上靠了靠：“我进去之后什么也没说。”

“我知道。”

“医官拿针扎我伤口的时候我也没吭声。”

“我知道。”

“你上回说回大陆之前带我去看海——还算数吗？”

林默涵把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算。等出了台中，我找个地方让你好好看一回海。”

车子往南开了大概半个钟头，陈明月在后座上迷迷糊糊睡过去了。林默涵把车速稳在四十码，不走高速走省道，路上遇到两回岗哨查车，他拿江一苇给的那张军情局后勤处的通行证晃了一下，岗哨看了一眼车牌就放了。

半夜十一点多，车到新竹附近的时候陈明月忽然醒了，在后座上坐直了：“沈墨，后面有车跟着。”

林默涵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面大概两百米远的地方有一辆车，开着近光灯，不紧不慢地咬着他们的尾巴。

“跟了多久了？”

“我睡着之前就看见了。那会儿过竹北岗哨的时候这辆车就在后头。”

林默涵把油门往下压了压，车速提到五十码，后面那辆车跟着提了速，间距没变。

“是魏正宏的人？”

“不一定。也可能是公路局的巡查车。但不管哪种，得甩掉。”他看了看路边的路牌——前面三公里有个岔路口往内湾方向拐，进山的路窄，弯多，大车进不去，小车错车也费劲。他打定主意往山里拐。

到了岔路口他忽然减速打转向灯往内湾方向拐进去，后头那辆车果然跟着拐了。林默涵把方向盘打急了点，车速压到三十码慢慢往里开，那辆车跟上来的时候他看清了车型——是一辆黑色轿车，跟江一苇给这辆军情局后勤处的车是一个型号的。

“军情局的车。”他咬了咬牙，“他们今晚不光调了后门的人，还在公路上布了卡。”

陈明月从后座伸过手来拍了拍他肩膀：“往前开。山里那条路有个隧道，我前年跟苏曼卿来内湾买山货走过一回——隧道不长，进去一百来米有个拐弯，拐弯过去五十米有个岔口往山上去。你把车头灯关了拐上去，他们看不见就冲过去了。”

林默涵没犹豫。车进了隧道之后他摁灭了大灯，车速压到二十码往前摸，隧道壁上滴水的声音在车帮子上砸得噼啪响。摸到拐弯处他方向盘往右一打拐进岔路，车头往上一抬爬了个坡，熄了火停在坡顶的树丛后面。

大概过了十来秒，隧道里传来另一辆车的引擎声，呼一下从隧道里冲出去往内湾方向开走了。

陈明月在后座轻轻呼了口气：“甩掉了。”

林默涵重新打着火，调头往山下开。回到岔路口他拐回省道往南继续走，这回把车速提到六十码，一路没再遇到尾巴。

天蒙蒙亮的时候车到台中。干城街三段十二号是家杂货铺，门口挂着“正兴商号”的木牌子。林默涵把车停在街对面按了三下喇叭，杂货铺里出来个五十来岁的女人，拿围裙擦着手，往这边看了一眼，转身进去了。过了两分钟她端了碗热水出来走到车窗跟前：“陈文彬？”

“是。”

“进来吧。后面有间空屋子，先歇着。车子我让人开到后头院子里藏起来。”

陈明月被扶进杂货铺后头的小屋里。女人给她端了碗热粥来，又拿了卷干净纱布和药膏，把腿上的伤口重新处理了。林默涵坐在门槛上吃了碗面，吃完把碗搁在地上，抬头看了看天——台中的天比台北亮得早，六点不到就泛白了。

杂货铺女人走过来蹲在他旁边：“你们处长托人带过话来，说你到了台中之后就听‘青松’安排。我就是青松。”

“台北那边有没有消息？”

“昨晚的事还没传过来。但今天上午台北那边会派人来递消息。你先歇着，有信了我叫你。”

林默涵点了点头，进屋把门关了。陈明月喝了粥已经睡过去了，呼吸比昨晚匀实了。他脱了鞋在地板上躺下来，双手枕在脑后，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纹看了一会儿。

昨晚甩尾巴的时候他其实手心里全是汗。要是陈明月没认出那条隧道的岔路，他们这会儿可能已经被堵在内湾的山路上了。

他从褂子口袋里摸出女儿的照片看了看，又揣回去。外头巷子里传来卖豆腐的梆子声，一下一下的，敲得人心定了点儿。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