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03章 鱼与饵
书名:潜伏台湾:海燕的使命 作者:清风辰辰
第0703章 鱼与饵
那两个字是凌晨五点收到的。
林默涵没有睡。他靠着椅背闭着眼,耳朵始终竖着,捕捉电波里任何一丝异动。当耳机里响起那组极其微弱的呼号时,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坐直了身体,手指摸上电键。电码敲得很慢,像一个人用指尖在桌面上一下一下地叩,中间隔着很长的停顿。他抄下来,只有两个字——“已知”。
从大陆来的。只有两个字,但这两个字意味着:命令已经下达,应急程序启动,该撤的撤,该断的断。但他最想知道的那件事——江一苇到底供出了多少——大陆那边没有说。也许他们也不知道。也许他们只知道情况危急,剩下的要靠他自己判断。
他关掉电台,把耳机绕在电键上。窗外中山北路的路灯还亮着,但夜色已经薄了,东边的云层底下透出一线灰白,像有人用钝刀在天上划了一道口子。招待所的走廊里传来脚步声,是夜班服务员在换班。隔壁房间有人咳嗽了两声,然后打开收音机,电台里一个女声在教人做早操——“第一节,伸展运动——”
台北的早晨来了。
林默涵把布包重新收拾了一遍。电键拆散,天线卷起来,密码本用蜡封好塞进夹层。他检查了两遍,确认没有任何遗漏,然后拎着包出了门。前台换了个年轻姑娘,睡眼惺忪地给他办了退房,连登记本都没翻开看。他出了招待所,沿中山北路往南走。清晨的街道很安静,只有卖豆浆的摊子冒着白烟,几个穿制服的学生背着书包在路边等车。
他走进一家豆浆铺,要了一碗咸豆浆和一根油条。豆浆很烫,烫得他没法大口喝,只能一小口一小口地抿。他需要这个时间。他需要一个不引人注意的地方,让他把脑子里那团乱麻理清楚。
江一苇供了。供了多少?
苏曼卿发的“菊已含苞”是警告他江一苇暴露。紧接着那组“江已供,速离台”的六个字来得太快、太突然。快得让他起疑。
如果江一苇真的供了,魏正宏会怎么做?按照他对魏正宏的了解,这个人最擅长的就是放长线钓大鱼。抓到江一苇,先不急着抓人,先把消息封死,然后利用江一苇的通讯渠道反向钓鱼。苏曼卿的咖啡馆是江一苇的联络点之一,魏正宏不可能不知道。如果他要钓鱼,最容易的方式就是控制江一苇的太太,让她按照正常的时间、正常的方式去咖啡馆,在正常的位置放下东西。等着看谁来取。
那六个字的电码,会不会是魏正宏的人用苏曼卿的呼号发出来的?如果是钓鱼,他们想钓的是谁?他们知道这个频段的存在吗?
林默涵喝了一口豆浆。烫得他舌尖发麻。他放下碗,目光落在铺子门口。一个穿灰色短打的老人正蹲在门口擦皮鞋,工具箱敞着,刷子上的鞋油黑亮亮的。老人动作很慢,擦完一双,又擦下一双。他擦鞋的节奏让林默涵忽然想起一件事。
茶道。
他跟苏曼卿约定过一套茶道暗语。不同的茶点摆放位置代表不同的信息,茶杯朝向指示方向。这套暗语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连江一苇都不知道。如果苏曼卿安全,她会在最近的一次“茶艺会”上,用茶点摆放的方式告诉他——到底出了什么事。
问题是,最近的一场茶艺会是什么时候?
他想起来了。每周三下午,明星咖啡馆二楼举办“茶艺雅集”,邀请台北的文人墨客来喝茶谈天。今天是周三。下午两点。
还有六个小时。
他离开豆浆铺,在附近的巷子里转了几圈,确认身后没有人跟着。然后他拐进一家旧书摊,花了两块钱买了一本《台湾通史》,坐在摊子后面的小板凳上翻了半个上午。书摊老板是个戴眼镜的老头,一直在打瞌睡,偶尔睁眼看一眼林默涵,又闭上。
中午他吃了一碗切仔面,又在公园的长椅上坐了一个小时。公园里有小孩在放风筝,风筝飞得不高,在半空中摇摇晃晃,像一只受了伤的鸟。他盯着那只风筝看了很久,忽然想起一件事。
陈明月。
他昨晚发的紧急电报里没有提陈明月。大陆那边收到“海燕告急”之后,会不会通知高雄那边?陈明月在高雄的身份是“沈太太”,墨海贸易行的老板娘。如果魏正宏要抓他,第一个去的地方就是高雄的贸易行。陈明月现在安全吗?
他摸了摸自己胸口的玉佩。燕子。他攥紧玉佩,指节发白。
下午一点半,林默涵出现在明星咖啡馆楼下。他没有从正门进去,而是绕到咖啡馆后面的小巷子,那里有一扇小门,通向二楼的杂物间。他敲了三下门,里面没有动静。又敲了两下。门开了,苏曼卿的儿子小远站在门后,仰着头看他。小家伙今年六岁,剃着小平头,
眼睛圆圆的,像他妈。
“沈叔叔。”小远叫了一声,声音闷闷的,像是刚哭过。
林默涵蹲下来,看着他的脸。小远的眼眶有点红,鼻尖也红,嘴角耷拉着。
“你妈呢?”
“妈妈在楼上。她今天没让我去上学。”
林默涵的心沉了一下。没让孩子去上学——说明苏曼卿判断外面已经不安全了。他拍了拍小远的头,让他留在杂物间不要出去,然后沿着窄窄的木楼梯往上走。二楼传来茶具碰撞的轻响和压低了嗓门的谈话声。他推开楼梯口那扇挂着布帘的门,走进了茶艺厅。
苏曼卿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整套茶具。她今天穿了一件素色的旗袍,头发盘得很整齐,脸上还化了淡妆。但林默涵一眼就看出来——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她拿着茶壶往茶杯里倒水的时候,水柱断了一下,溅了几滴在桌面上。
茶艺厅里有七八个客人,都是熟面孔。两个报社编辑,一个中学教师,还有几个作家模样的人。他们围坐在几张拼起来的桌子旁边,喝茶、聊天,声音不高不低。一切都看起来很正常,正常得像一出排练过一百遍的戏。
林默涵在苏曼卿对面坐下来。他看了一眼茶台上的摆放——茶壶在正中偏左的位置,茶杯围成一个半圆,茶点的盘子放在茶杯和茶壶之间。他的目光停在茶点盘子上。盘子里放着四块绿豆糕和两块凤梨酥。绿豆糕摆成了菱形,凤梨酥放在菱形外面。菱形的中心点——空着。
他的呼吸停了一拍。
空着的中心点,意思是“核心已失”。凤梨酥在菱形外面,意思是“外围尚存”。绿豆糕的菱形代表的是他们的情报网络结构——核心层、中间层、外围层。核心空了,说明江一苇确实暴露了。外围还在,说明其他人暂时安全。
但还有一个细节。绿豆糕的菱形最上面那块,缺了一个角。那个角被掰掉了,位置正好是菱形的顶点。
顶点代表的是——他。林默涵。
他的身份也已经暴露了。至少魏正宏已经知道有他这么个人。知道多少?名字?长相?还是只知道存在?
苏曼卿倒了一杯茶推到他面前。她借着递茶杯的动作,在他手心里按了一下。她的手指冰凉,冰得他心头一紧。她用指尖在他掌心里画了三个字。这是他们约定的最后手段——写在掌心里的暗语,不留痕迹。
那三个字是:“他不知。”
林默涵端起茶杯,面上不动声色,但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落了一半。苏曼卿在告诉他——江一苇供了,但没有供出林默涵的具体身份。江一苇只知道核心层有一个“海燕”,在高雄活动,戴金丝眼镜,做贸易生意。但不知道“海燕”的真实姓名、长相、住址。江一苇知道的,已经全供了。不知道的,一个字也编不出来。
魏正宏现在手里有的,是一个模糊的画像。一个在高雄做生意的、戴金丝眼镜的、可能是大陆潜伏人员的商人。高雄有多少戴金丝眼镜的商人?至少几百个。魏正宏要一个个查,至少需要几个月。
但魏正宏同时还有那六个字的电码。“江已供,速离台。”那到底是不是苏曼卿发的?
林默涵放下茶杯,用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这是他的问号。苏曼卿看了他一眼,然后拿起茶壶给他续茶。续茶的时候,她的手指在壶盖上轻轻点了一下——意思是“收到了”。
然后她用茶夹夹起一块凤梨酥,放在他面前的碟子里。凤梨酥在碟子上的位置很讲究——她把它放在了碟子的边缘,朝着窗户的方向。窗户朝西,西边是大陆。
“走吧。”那个位置在说。
林默涵没有动。他把凤梨酥拿起来咬了一口,慢慢嚼着。他需要苏曼卿告诉他更多。那六个字到底是谁发的?是苏曼卿自己,还是魏正宏的人?
苏曼卿似乎看出了他的疑问。她站起来,走到窗边,假装去开窗透气。她打开窗,一阵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茶巾翻了一角。她伸手把茶巾按住,然后回到座位上,拿起茶巾擦了擦手。擦完手,她把茶巾叠好,放在茶台右下角。茶巾的折叠方式——对折再对折,压在最下面。
林默涵看懂了。对折再对折,意思是“四”。压在下面,意思是“底”。底四。四号底片。
四号底片是苏曼卿藏在咖啡馆暗格里的应急资料。里面有一份魏正宏手下的特务名单,一份军情局近期行动概要,还有一张苏曼卿自己的备用身份证明。如果四号底片还在,说明咖啡馆还没有被搜过。如果没了,说明魏正宏已经来过。
苏曼卿在告诉他:四号底片还在。咖啡馆暂时安全。
但她的手指还在抖。她在害怕什么?林默涵又叩了一下桌面。这次他叩了三下,意思是“三号问题”——你有什么危险?
苏曼卿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她放茶杯的时候,杯底磕在桌面上,磕了两次。两次,意思是“两天”。她给自己两天时间。
两天之内,她要把咖啡馆关掉,把小远送走,然后自己转移。但如果江一苇供了“明星咖啡馆”这个名字,魏正宏的人两天之内就可能找上门。她走得了吗?
林默涵低头看着面前的茶杯。茶汤已经凉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他端起杯子,一口喝干了。然后他站起来,看了苏曼卿一眼。
那个眼神的意思是:今晚别关店。该做什么做什么。我来处理。
苏曼卿读懂了他的眼神,点了点头。
林默涵从咖啡馆后门出去的时候,小远还蹲在杂物间的角落里,手里攥着一样东西。他看见林默涵出来,跑过来,把那样东西塞进他手心里。
是一颗玻璃弹珠。透明的,里面嵌着一片蓝色的小贝壳。
“妈妈让我给你的。”小远仰着头说,“她说你看见这个就明白了。”
林默涵攥着弹珠,蹲下来平视小远的眼睛。小家伙眼眶又红了,但他使劲憋着,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小远,”林默涵说,“你怕不怕?”
“不怕。”小远吸了吸鼻子,“妈妈说,爸爸在天上看着我们。爸爸是英雄。”
林默涵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小远的头发很软,像刚长出来的小草。他站起来,把弹珠塞进口袋,转身走进了巷子。
他没有回头。他怕自己一回头,就迈不动腿了。
走出巷子后,他拐进了一家邮局。邮局里人不多,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中年女人,正在翻看一本画报。他买了一张明信片,走到角落的桌子前,掏出钢笔,在明信片上写了一行字。
收件人写的是“高雄市盐埕区
墨海贸易行
陈文彬先生”。内容只有一行——“货已售罄,近日返乡。”
这是他和陈明月的暗语。“货已售罄”的意思是“身份暴露,网络被破”。“近日返乡”的意思是“我会尽快安排你撤离”。
他贴上邮票,投进邮筒。然后他站在邮局门口,看着街道上来来往往的人群,忽然想起一件事。陈明月看到这张明信片之后,会怎么做?她不会走的。他了解她。她会先把贸易行里所有可能牵连到他的东西销毁,然后等他。或者,她会做一件更冒险的事——来台北找他。
他攥紧口袋里的弹珠。玻璃弹珠在他掌心里滚了一下,那枚蓝色的小贝壳折射出一线微光。
傍晚六点,林默涵再次回到大稻埕。颜料行已经关了门,门板上挂着“盘点”的牌子。他从后巷翻墙进去,摸黑上了二楼。阁楼里的发报机还在,但已经没有用了。他把发报机拆散,零件分别藏进不同的货箱,然后在阁楼的地板上坐下来。
他掏出口袋里那张女儿的照片。照片上,晓棠穿着一条碎花裙子,站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下,笑得眯起了眼。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妻子的字迹——“晓棠问爸爸何时回家”。
他用拇指擦了擦照片边缘,把照片重新放进贴身的衬衫口袋里。
然后他掏出那颗玻璃弹珠,举到眼前。蓝色的贝壳嵌在透明的玻璃里,像一只合拢的翅膀。苏曼卿用这颗弹珠告诉他什么?小远说,妈妈让他看见这个就明白了。他明白了什么?
玻璃弹珠。弹珠是用来玩的。是孩子的玩具。苏曼卿把弹珠给他,是在告诉他——保护好小远。不管发生什么,先让孩子走。
他攥紧弹珠。指尖感受到玻璃的凉意慢慢被体温焐热。他在黑暗中深吸一口气,把脑子里所有的念头都压下去,只留下一个清晰的指令——
先送小远走。然后去找江一苇的太太。必须在她被魏正宏的人全面控制之前,把那张火柴盒里的信息拿到手。
窗外的台北已经完全黑了。远处中山北路的灯光在夜色里连成一条模糊的线,像一道永远到不了的岸。林默涵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把帽子压低,从阁楼的后窗翻出去,落在巷子里的垃圾堆旁边。
一只野猫被他惊动了,尖叫一声蹿上了围墙。他望着那只猫消失在夜色中,然后转身,快步走进台北的暗巷里。
口袋里,玻璃弹珠贴着玉佩,两样东西一硬一软,一冷一温。他攥着它们,像攥着两段还没有被剪断的线。一段连着陈明月,一段连着苏曼卿。线还在,人还在。只要人还在,就还有路可走。
夜色在他面前展开,黑得看不到尽头。但他没有停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