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投降的人，总该有一条活路

腊月二十一，亥时六刻。

周奎从地窖里爬了出来，将窖口小心翼翼的伪装好。

“爹，火都烧眉毛了，你还去看银子。”周钟站在他身后，一脸嫌弃的看着他爹身上的泥土。

“不看心不安呀。”周奎拍干净身上的泥土，这才看向他的小儿子，周钟。

他有三个儿子，小儿子最像他，也是他最疼的那个。

他做的事情小儿子大多都知道，比如说这个藏了三百万两银子的地窖。

但是除了一件事。

像脚下这样的地窖，他还有两个。

“爹，你能不能有点出息，都一天了，咱都不知道外面是什么消息！”

昨天开始，京城就乱了。

京军上街，全城管控，到了晚上更是喊杀声四起，连皇城方向都往外放信号。

他倒是有心出去打探一下，奈何府外把守的都是些陕兵，自己也搭不上话。

倒是隐隐约约听到有国子监的人在街上喊着什么，但离的太远实在听不清楚。

小儿子想拿出一百两银子贿赂一下，被他从屁股上踹了一脚。

最后实在被缠的没办法，派了个小厮翻墙出去打探，可那小厮刚落地，就被陕兵逮住，押回来时脸上多了个脚印，牙都掉了几颗。

他不敢认，只能说那个小厮是来偷东西的，然后小厮就被扭着送到大狱里面去了。

“爹，快出来，大哥来了！”一道突兀的声音响起，周奎赶忙从暗道里爬了出来，等钻出假山时，才看到了老二一脸急切。

“你们两个也是的，整个京城都乱了，还有心情在假山里面玩。”

周鉴沉着脸，周钟却一脸兴奋，“老大回来了？那就是皇上赢了？咱家没事了！”

“好了，爹，别苦着脸了，皇上赢了，姐姐就还是皇后，咱们家继续富贵！”

周钟拉起他爹的袖子，赶忙往外赶去，可是刚一进大厅，就看到他哥沉着的脸。

周钟瞥了眼周鉴，阴阳怪气着，“喲，是东宫侍卫长大人，宫里人呀！这么大的事情都不知道给家里说一声?”

“爹，让弟弟们都下去吧，我有几句话给你说。”周鉴没搭理他的三弟，反而是看着他爹轻声开口。

“都是一家人，有什么不能说的！”在这个大儿子面前，周奎终于有了底

气。

这大儿子，读书读傻了，从小就不敢忤逆他。

“爹，咱家这些年，贪了多少银子？”周鉴抬起头，深吸了一口气，盯着他爹的眼睛。

“说什么屁话呢！”周奎顺手抓起手边的茶杯砸了过去。

哪有儿子敢这么和老子说话！

可令他没想到的是，这次他的大儿子并没有避。

茶杯砸在周鉴额头，血顺着茶水流了下来。

“爹，我来家里之前，姐夫去了趟姐姐那里，我站在旁边听了一些话。”

周鉴低着头，像是在交代后事，“昨夜大臣叛乱，围攻紫禁城，五品以上的官员，就牵涉到近两百人。”

“钱谦益，那个给你送金佛的，已经被抓了...”

“昨天夜里，勋贵、文臣、太监、边军、宗室，甚至衙役、乡勇、百姓...都有人勤王了。”周鉴抬起头，看着面前已经呆住的几人，“七家外戚，没一家露面。”

“姐夫能让我旁听，就代表了他的意思。”周鉴转过身去，“别让陛下给太子换个干净的母族。”

话音落下，周鉴往外走去，直到门口时，才停下脚步。

“别再派人翻墙了，那个孩子才十四岁，他娘还等着他回家过年呢。”

门被轻轻合上，周奎呆呆的看着地上的血迹，直到他的小儿子大骂了起来。

——

城南，兵部员外郎府上。

陈演紧紧的攥着毛笔，看着桌子上的已经写好的三份请罪书。

一份请罪的，三万两银子；一份告密的，写的是他的同乡柳文材和江南盐商的那些事；还有一份，是哭穷的。

昨夜的事情，他不知道，天地良心！

东林党内部并不是铁板一块。

钱谦益是苏州人，家族本就是苏州最大的士绅；

而自己背后是钱塘洪氏，跟苏州钱家有点生意上的竞争，连带着自己也常被钱谦益打压。

昨夜那么大的事情，自己压根就不知情！

可是吧，要说自己没罪，自己也不信。

陈演看了眼床下的那几箱金银，又想起自己在老家的那几座庄园和农田，愁的都想去上吊了。

上次早朝后，大家已经说好了，这次的贪墨自举都哭穷，陛下他要是有本事，就来自己查！

到时候不管查到谁，他们就一起封还诏书！

可是谁知道昨夜出了那么大一件事情。

他趴在门缝上听到外面的监生安民，也大概知道了是怎么回事。

陈演暗叹了一口气，想了一个时辰，才重重叹了一口气，拿起了那支刻着‘守正’的狼毫。

“臣陈演，病笃，乞骸骨归葬钱塘...”

明日早朝，辞官吧。

投降的人，有一条活路，这是三百年来的规矩。

这些年攒下的家业，够子孙吃几辈子了。

——

子时三刻，德胜门上。

景三阳努力的睁着眼，将棉袍解开一些，让冷风往身体里稍微灌一灌，这样能保持自己清醒。

再该一刻钟，就换防了。

四天前，他还在潼关。

现在，他站在京城上，还打了一场勤王之战。

他自己认真想了半夜，都觉得这有些不可思议。

一千四百里的勤王之战，三天跑完，然后打赢了？

只是可惜了那些掉进黄河里的兄弟了，到死也没看见他们拱卫的京师长什么样。

“景三阳！”

猛地一声大喝从不远处传来。

他下意识的绷直了身形，“有！”

一名百户慢慢的走在他身前，瞥了眼他解开的棉袍，“想婆姨呢，大老远都看见你眼神直了！”

“禀告李百户，在想那些掉进冰窟里的兄弟。”景三阳大声汇报。

“哎。”百户声音立马轻了下来，轻叹了一声气。

“我听王参将说，陛下说他们是为国牺牲的，让人回去找他们的遗体了。”

“陛下还说，要给他们修祠刻碑，给抚恤金，家里的老人孩子朝廷养。”

“就是不知道，这钱能不能家人手里。”景三阳嗤笑一声，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他听到了铃铛声。

两个铃铛同时响起的声音。

百户瞬间变了脸色，“六百里加急？城池失守？建奴叩关？还是将领阵亡？”

景三阳赶忙趴在城垛上往下看去。

远处的黑暗中，一骑快马在火光中快速靠近城池，那人身穿绯色号服，戴着双红巾，腰系双红绦，马插两面红旗。

“开城门，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