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9章 春雨连绵探石见

“五日之内，水陆两路必须把通往石见国的暗礁盲道与山谷险隘摸个底朝天！”

洪武十五年三月五日清晨，筑前国的天空飘起了淅淅沥沥的微冷小雨。

细密的雨丝顺着偏北风斜织在博多湾的三百丈木质长垣上，把新削出来的楠木桩子淋得湿滑发亮。

林远披着一件涂满桐油的玄色防雨大氅立在辕门高台上，将三枚沉甸甸的铜制调兵鱼符分别交到三名夜不收百户手中，手指在铺着油布的舆图北端划过一道弧线。

“陆路两队顺着宗像郡的山林鸟道往北摸，绕开赤间关的大内氏哨卡，查清长门通往石见银山的车马承载力。”

“水路一队换乘缴获的倭人单桅小早船，借着这几日春雨海雾的掩护贴着海岸暗礁北上，拿铅锤把温泉津外海的吃水深度一寸寸量出来。”

“五月二十日台风封海的死线不等人，误了时辰军法从事！”

三名夜不收百户将铜符塞进贴身皮囊，抱拳领命后转身滑下高台，带着三十名换上倭人蓑衣斗笠的精锐斥候跨出辕门，眨眼间便融进了漫山遍野的灰白雨幕之中。

林远巡视完前排重盾阵地的排水沟渠，正准备迈步走回中军大帐，守在辕门外围的千户袁进突然披着雨衣大步流星地跨上高台，手里托着两封用金粉洒花美浓纸写就的请帖。

“启禀侯爷，南边五里外的大友家与岛津家留守营地派了两个老家臣过来。”

“他们说是两家主力虽然已经拔营进山去围剿怀良亲王，但留守在博多湾伺候天兵的管事不敢怠慢。”

“特意在南边镇子的木屋大宅里头备下了本邦最顶级的山珍海味与美酒，想请侯爷、信国公还有秦王殿下赏光赴宴，给他们一个孝敬未来日本国主的机会！”

袁进一边说着，一边指了指辕门外泥水里头跪着的十几个身穿华丽绢布直垂、手里捧着礼盒连头都不敢抬的倭人老者。

刚刚走出帐门的信国公汤和听到这话，扶着腰间佩剑冷笑了一声，花白胡须随着嘴角的撇动翘了起来。

“这帮

矮子打的什么鬼主意，前头主子刚进山去当猎狗，后头的奴才就急着过来献媚讨好。”

“再说了，这贫瘠海岛上头连头耕牛都少见，他们能弄出什么像样的席面，定远侯，依老夫看直接让袁进拿鞭子把人轰走便是，还省得咱们跑出去淋雨！”

林远点点头正要开口让袁进回绝，中军大帐的厚毛毡帘子却被人从里头一把掀开。

身穿金光吞兽甲、外头套着件明黄锦缎袍子的秦王朱樉满脸兴冲冲地跑了出来，一把抢过袁进手里的金粉请帖。

“别介啊汤伯伯，先生，人家大老远冒着雨过来跪在泥水里头请客，咱们要是连门都不登，岂不是显得咱们大明天朝气量狭小？”

朱樉凑到林远身边，用宽厚的肩膀撞了撞林远的胳膊，两只小眼睛里头闪烁着男人都懂的促狭光芒，压着嗓门嘿嘿直乐。

“我刚才在帐里头可都听见外头通译回话了，大友家和岛津家那帮老小子为了巴结本王这个未来的扶桑国主，今天特意把他们两大家族里头最水灵、最尊贵的十几名嫡系姬武士和名门贵女全给叫过来侍奉酒席！”

“我在西安府和南京城什么样的高丽美人、西域胡姬没见过，还真就没尝过这东洋诸侯家的贵女是个什么滋味。”

“先生，汤伯伯，咱们大营防务跟铁桶一样，不如就过去瞧个新鲜，权当是给本王提前挑挑王府里头的端茶丫鬟了！”

林远看着满脑子盘算着异域艳福的朱樉，脑海里瞬间浮现出这个时代日本贵族女性那套足以把活人吓死的妆容打扮，到嘴边的拒绝话语硬生生拐了个弯，转头与信国公汤和对视了一眼。

汤和见林远眼底透出几分看热闹的古怪笑意，加上十日之期内确实需要稳住大友与岛津留在北九州的后方辎重营，老将军便也顺水推舟地抚须应了下来。

“既然秦王殿下有这份雅兴，那老夫就陪殿下走这一遭。”

“袁进，点齐五百名东宫重甲亲卫和五百名压满实弹的新军火铳手，全都披好油布雨衣跟在马后头，若是席间有半点不对劲，直接拿铅子把整

座宅子给平了！”

半个时辰之后，一千名身穿双层精钢硬甲、外罩玄色防雨油衣的大明精锐将士迈着整齐沉重的步伐，踩着官道上的泥水护送着三乘大轿抵达了博多湾南侧五里外的一座大型木制屋敷门前。

大友家与岛津家的留守家老早已带着三百名卸去刀甲、只穿单衣的武士跪在门前冰冷的泥水坑里。

他们任凭淅淅沥沥的春雨打湿脊背，听着面前大明铁甲军阵那令人窒息的铿锵脚步声，一个个把脑门死死贴在泥地上连大气都不敢喘。

朱樉昂首挺胸地迈开八字步第一个跨进大门，五百名手持子母铳的新军将士直接接管了整座屋敷的四面院墙与走廊通道，袁进更是按着新钢战刀站在主厅拉门外侧充当门神。

宽敞的木制大广间内铺着崭新的蔺草榻榻米，林远、汤和与朱樉分坐上首主位。

几十名倭人侍从战战兢兢地膝行上前，将一份份盛在精致黑漆描金木盘里的“扶桑顶级珍馐”摆在了三人面前的矮几上。

朱樉满怀期待地低头往盘子里一瞅，原本红光满面的胖脸顿时垮了下来。

只见那擦得锃亮的漆盘里头，孤零零地摆着四五片切得跟纸一样薄的生冷海鱼片、三块连油星子都瞧不见的清水煮白萝卜、两撮咸海草，外加一碟子闻着就让人牙根发酸的腌梅子。

旁边铜壶里倒出来的浊酒更是浑得跟刷锅水没两样，散发着一股子劣质糙米发酵过头的酸馊气。

每天在大明军营里头顿顿敞开肚皮吃红烧大五花肉、喝滚烫萝卜羊肉汤的信国公汤和，只拿眼角余光扫了一眼面前那几片生鱼，连桌上的木筷子都没碰一下，直接伸手端起亲卫自带的六安瓜片热茶漱了漱口。

林远同样面不改色地端着茶盏饮茶，唯独不死心的朱樉用筷子尖夹起一片生鱼塞进嘴里嚼了两下。

那股子没去干净的海腥味混着冷冰冰的滑腻感差点让他当场哕出来，他慌忙吐回盘子里，伸长了粗短的脖子往厅堂后方的彩绘屏风那边巴望，指望着接下来的美人助兴能把这顿倒胃口的席面给找补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