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 砸两千万的中式美学

章晶来拍完最后一组照片，从拍摄台上走下来时，脚步已经有点发飘。

虽然确实累，但更多的是一种精神上的亢奋后的虚脱感。

刚才站在灯光下，手里握着金箍棒，听着周围人的惊叹和议论，他感觉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点燃了。

那种豪情，从他穿上披挂、化好脸妆站在镜子前的那一刻就开始了。

在化妆间里，当最后一片甲叶被系紧，最后一丝妆容被画好，他看向镜子时，整个人愣了好几秒。

镜子里的人，不是自己，而是一只真正的“猴子”。

红色眼影向上挑起，眼神野性、凌厉，嘴唇微张，露出一点尖牙，那是特意定做的牙套。

整个面容既有猴子的特征，又有一种近乎妖异的美感。

而身上那套披挂……他低头看了看胸前的锁子甲。

甲叶一片叠着一片，每一片都打磨得光滑圆润，但边缘又有云纹雕刻。

凤翅紫金冠压在头上，不重，但有一种沉甸甸的存在感。

披风是朱红色的，垂下来能拖到地上。

他站在那里，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才是孙悟空该有的样子。

电视剧版那套？漂亮是漂亮，但那更像戏服。眼前这套，是战甲。

拍照的时候，摄影师让他摆出各种姿势，举棒、横扫、腾空、怒目、狞笑……每一组照片拍完，周围都会响起一片压低的惊呼。

那种被所有人注视、被惊叹的感觉，让他胸口那股豪情越来越旺。

直到拍摄结束。

现在，他跟着工作人员走向休息室，每走一步，身上的锁子甲就发出一阵细碎的金属摩擦声。

刚才拍照时不觉得，现在走动起来，才感觉到这套披挂是真的重。

肩膀被压得发酸，胸甲勒得有点闷，护臂和护腿也沉甸甸的。

最难受的是战靴，鞋底厚实，走起路来很稳，但也让每一步都像腿上绑了沙袋。

“章先生，这边请。”工作人员推开休息室的门。

“先卸妆还是先脱披挂？”一个年轻的女化妆师问。

“先脱……脱了再说。”章晶来喘了口气，“这玩意儿……穿着真累人。”

两个工作人员上前，帮他解系带。

锁子甲是分段穿脱的，胸甲、肩甲、护臂、护腿……一件件取下来，放到旁边的架子上。每脱一件，章晶来就觉得身上轻一分。

等到最后一件护腿被取下，他长出一口气，整个人像卸下了千斤重担，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很重吧？”女化妆师笑着递过来一杯温水。

“重，”章晶来接过来，喝了一大口，“不过值得。这套披挂……太漂亮了。”

“听说纯手工做的，花了六个多月呢。”另一个化妆师说，“光是甲叶就几千片，每一片都要手工打磨、刻纹、抛光。”

章晶来点点头。他刚才拍照的时候仔细摸过，甲叶边缘光滑，绝对不会划伤皮肤。而且虽然重，但穿起来并不僵硬，活动范围比想象中大。

这说明制作的人不仅手艺好，还懂行，知道演员要动，不能做成铁罐头。

章晶来脑子里还回响着刚才拍照时摄影师的口号，还有周围那些惊叹声。

他演了这么多年孙悟空，从来没有哪一次像今天这样……过瘾。

摄影棚里的拍摄还在继续。

章晶来的孙悟空定妆照算是开了个好头，把整个剧组的期待值都拉高了。

接下来上场的角色，压力都不小。

第二个上拍摄台的是徐云介，菩提老祖。

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道袍，料子是绸缎的，表面有暗纹。衣襟和袖口用银线绣着八卦图案，腰带是黑色的，系了个简单的结。

头发梳成道髻，用一根木簪固定。

脸上化了淡妆，眉毛画得长了些，眼角微微下垂，配上他本来就偏瘦的脸型，真有种仙风道骨的感觉。

旁边站着的是刘洵，太上老君。

他的道袍是白色的，但料子更厚，更有垂感。衣襟上绣着金色的丹炉和云纹，手里拿着一柄拂尘，那是用真正的马尾毛做的，银白色，轻轻一甩，毛尖微微颤动。

他站姿挺拔，眼神里透着一股子睿智和淡然。

两人站在拍摄台上，灯光打下来，像两尊从古画里走出来的仙人。

“徐先生，刘先生，您二位可以站得稍微近一点。”

摄影师指挥着，“对，徐先生您的手可以这样……”他做了个掐诀的手势。

徐云阶照做，左手抬到胸前，食指和中指并拢，其余手指微曲。

刘洵则自然地将拂尘搭在臂弯里，另一只手轻捋长须。

“好，眼神看镜头……对，再带点……嗯，那种看透世事的淡然。”

咔嚓，咔嚓。

闪光灯亮起。

台下，几个年轻的工作人员小声议论:

“这两位先生……气质太对了。”

“比电视剧版更有仙气。”

拍摄进行得很顺利。两位老演员都是经验丰富，知道怎么在镜头前展现角色的特质。不到十分钟，他们的定妆照就拍完了。

接着，摄影棚入口处传来一阵骚动。

七个身影，在工

作人员的引导下，缓缓走进来。

那是七仙女。

陈虹、何琴、朱玲、王祖闲、关咏合、小犹太，陈德荣。

七个人，七种不同的美。

她们都化了传统中国古典妆容，粉白的底妆，细长的柳叶眉，眼线微微上挑，嘴唇点成樱桃红。

头发梳成高髻，用各式各样的发簪、步摇固定。有的插着金钗，有的别着玉梳，有的垂下几缕流苏，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服装是最大的亮点。

为了这七套宫装，美术组把《八十七神仙卷》翻来覆去研究了不知道多少遍。

最后定下的设计，以唐风为主，融合了宋代的飘逸感。

颜色各不相同，浅粉、鹅黄、淡青、月白、藕荷、水绿、丁香紫，但都用的是那种很高级的、饱和度不高的色调，看起来温柔又雅致。

料子用的是上好的绫罗绸缎，每件衣服上都用金银线绣着精细的图案:祥云、莲花、鸾鸟、蝴蝶……灯光一照，暗纹浮动，流光溢彩。

七个人走过来，整个摄影棚都安静了几秒。

然后，低低的惊叹声像潮水一样涌起。

“我的天……”

“这也太美了吧？”

“哪个是王祖闲？我认不出来了……”

“那个穿淡青色的是不是小犹太？”

“朱铃好有气质……”

七人走到拍摄台边，等候安排。她们互相打量，也忍不住笑了。

“红姐，你这身衣服真好看。”何晴小声对陈红说。

“你的也好看啊，”陈虹指了指何晴身上那件鹅黄色的，“这个颜色特别衬你。”

“我这身太重了，”王祖贤拉了拉宽大的衣袖，“感觉能装下两个人。”

“古装嘛，就是这样。”朱铃笑着说，“你看我这袖口，绣的是莲花，还挺精致。”

关咏合和小犹太站在一起，两个香港来的姑娘都有点紧张，但更多的是兴奋。

摄影师看到这阵容，也被震撼了一把。

“来来来，各位仙女，请上台。”他指挥着，“先拍单人照，再拍合照。”

第一个是陈虹。她穿着浅粉色的宫装，头发梳成飞天髻，插着金步摇。站到灯光下，微微侧身，一只手轻轻提起裙摆，另一只手自然下垂。眼神温柔，嘴角带着浅浅的笑。

咔嚓。

接着是何琴，鹅黄色，眉眼弯弯，有种邻家少女的娇俏。

朱铃，藕荷色，气质端庄，像大户人家的夫人。

王祖闲，月白色，身形高挑，眉眼间带着一丝清冷，但笑起来又很柔和。

关咏合，水绿色，圆脸大眼，很有亲和力。

小犹太，淡青色，五官精致，有种不食人间烟火的美。

陈德荣，丁香紫，年纪小，但眼神灵动，像刚下凡的小仙女。

每个人拍完，台下都是一片赞叹。

等七人拍完单人照，摄影师让她们站成一排，拍合照。

七个不同颜色的身影并肩而立，灯光照下来，像是把彩虹搬到了台上。

“好，各位仙女，头稍微往中间靠一点……对，笑一笑……再笑开一点……”

咔嚓。

这张合照，后来被很多人称为“九十年代中国古典美人天花板”。

七仙女拍完，摄影棚里的气氛已经热得不行了。所有人都觉得，今天真是大开眼界。

接下来上场的是焦恩骏。

他演二郎神。

造型参考《二郎搜山图》，但又做了改良化处理。上身是文武袖的铠甲，银白色为主，胸口有护心镜，肩甲是狰狞的兽首。下身是战裙，边缘绣着云纹。

头发束成高马尾，戴着头冠。

最特别的是他手里牵着的一条狗。

那是条白色的细犬，个头不大，但身形修长，四肢有力。

焦恩骏牵着它走上拍摄台，那狗很听话，不吵不闹，只是昂着头，眼神警惕地扫视四周。

“焦先生，您先站定，我们给狗也拍几张。”摄影师说。

焦恩骏点点头，轻轻拍了拍狗头。那狗在他脚边坐下，挺胸抬头，像个小卫兵。

单人照拍了几张后，摄影师让焦恩骏摆出几个战斗姿势，虚握三尖两刃刀，眼神凌厉地看向镜头。

“好，眼神再狠一点……对，二郎神是天庭第一战将，要有那种‘谁敢来犯’的气势。”

焦恩骏调整呼吸，眼神瞬间变得锐利。

台下几个女工作人员看得脸红心跳，小声嘀咕:

“好帅……”

“这身造型太适合他了。”

“狗也好可爱。”

“那是细犬，二郎神的标配。”

二郎神拍完，下一个是托塔天王李靖。

演李靖的是吴毅奖。

他本身身材就壮实，穿上特制的铠甲后，更是显得魁梧雄壮。铠甲是暗金色的，胸前有猛虎浮雕，肩甲宽大，护臂厚重。

化妆师给他粘了长须，眉毛也画得又粗又黑，眼角上扬，看起来怒目圆睁，威风凛凛。

他往拍摄台上一站，不说话，光是眼神扫过来，就让人心里一紧。

“吴先生，麻烦您把塔举高一点……对，再高一点……好，眼

神看镜头，要有那种‘镇守天门’的威严感。”

吴毅奖深吸一口气，眼神一沉，整个人顿时散发出一种压迫感。

台下有人小声说:“这气势……真像李靖。”

托塔天王拍完，紧接着上场的是哪吒。

演哪吒的是谢苗。他今年才十岁，正在王胖子的《少林五祖》剧组拍戏，被临时借调过来。小男孩长得虎头虎脑，眼睛大而有神，笑起来还有两颗小虎牙。

他的造型很灵动，上身是红色的肚兜，绣着莲花图案。下身是灯笼裤，赤着脚，脚腕上系着金色铃铛。

头发梳成两个发髻，用红绳扎着。手里拿着火尖枪，枪头是红色的，像是烧红的烙铁。

谢苗显然很兴奋，站在拍摄台上左看右看，一点都不怯场。

“苗苗，看镜头。”摄影师用哄孩子的语气说。

谢苗立刻站直，举起火尖枪，做了个刺击的动作。眼神明亮，嘴角带着笑。

“好，再来一张，做个鬼脸。”

谢苗立刻挤眉弄眼，吐出舌头。

台下的人都笑了。

“这小孩儿真可爱。”

“哪吒就该是这个样子。”

接下来，轮到全场体型最夸张的角色了。

巨灵神。

演巨灵神的是杉崎浩一，东宝塞过来的。

他身高两米零三，肩宽背厚，站在那里像一堵墙，这位虽然是日本人，但体格确实符合“巨灵”两个字。

他的造型完全参照古画里的“力士”形象。

铠甲是深褐色的，甲叶特别大，一片片像鱼鳞一样覆盖全身。

肩甲是狰狞的鬼首，胸甲鼓起，护臂粗壮，护腿像两根柱子。头盔也是特制的，两侧有牛角装饰。

脸上化了浓妆，眉毛粗黑，眼睛画成怒目状，脸颊涂成红色，嘴角向下，看起来凶神恶煞。

杉崎浩一穿上这身行头，走到拍摄台前时，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压迫感太强了。

他往灯光下一站，整个人投下的影子能把半个台子盖住。摄影师得镜头微仰才能把他框进镜头里。

杉崎浩一之前在日本和香港两边也拍过戏，但从来没有试过这种造型。

刚才在化妆间里，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差点没认出来，那张脸狰狞、凶悍，完全看不出原本的样子。

但那种“力士”的威慑力，确实被淋漓尽致地展现出来了。

而且他必须承认，中式美学的妆造……太厉害了。那种古朴、厚重、又充满力量感的设计，是日本影视作品里很少见的。

“好，杉崎先生，麻烦您摆个……嗯，发力的姿势。”摄影师比划着，“比如要挥锤子那种。”

杉崎浩一深吸一口气，双臂肌肉绷紧，做了个向前挥击的动作。

咔嚓，咔嚓。

摄影师旁边，，鹿劲坤、张一煤、陈熏骑，黄家文并排站着，看着眼前忙碌的景象。

从章晶来的孙悟空开始，到刚才的巨灵神，每一个角色走上拍摄台，他们都看得清清楚楚。

张一煤最后轻轻叹了口气。

“老祖宗的审美……就是厉害啊。”

鹿劲坤转头看他:“张导感慨了？”

“能不感慨吗？”

张一煤放下烟，指了指前面，“你看那些服装、造型，哪个不是从古画、古书里来的？菩提老祖的道袍，《八十七神仙卷》里的仙女，二郎搜山图的铠甲……

这些东西，咱们以前不是不知道，也不是不想做，是……”

他顿了顿，吐出几个字:“太费钱了。”

鹿劲坤笑了:“确实费钱。”

他掰着手指数:“光是人物服饰、妆造、美术这块，已经砸进去两千多万了。这还是内地手艺人便宜，要是全在香港做，价格至少翻三倍。”

两千多万。

张一煤听得眼皮跳了跳。

他拍《红高粱》才花了多少钱？《活着》的投资在国产片里已经算高了，可跟这个数比起来……

“最贵的是孙悟空那套披挂。”

陈熏骑在旁边补充，“纯手工制作，甲叶一片片打磨、刻纹、抛光，最后还要做旧处理。

光是这一套，就花了六万多，还是找的大陆的老手艺人。”

“六万多？”张艺谋吸了口气。

鹿劲坤纠正他，“还只是这一套披挂。还没算里面的底衣、战靴、披风……全加起来，大概十万吧。”

“十万……”张艺谋摇摇头，“够我拍部小成本电影了。”

“所以啊！拍这种片子，就得有‘败家子’的觉悟。该花的钱一分不能省，省了，味道就不对了。”

张一煤仔细一想。

“也是。要是抠抠搜搜的，最后拍出来个四不像，那才是真的浪费钱。”

“不过话说回来，”他看向鹿劲坤，“这钱花得值。光看这些定妆照，我心里就有底了。”

值。

当然值。

他要做的，不是一部普通的商业片，而是一个标杆，一个证明中式美学、中式特效、中式神话可以做到什么高度的标杆。

《大闹天宫》的齿轮，在一张张定妆照的快门声中，正以惊人的速度转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