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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六十七)八兄妹

书名:鲤印记 作者:飞音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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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六十七)八兄妹

烈渊已经去了仙界赏灯,恒后坐在椅子上发呆。

那面裂了缝的铜镜还挂在墙上,背面朝外。她看着那面镜子的背面,上面刻着的那幅小星图已经有些模糊了,刻痕里的金漆剥了大半,只剩几道浅浅的凹槽。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指尖触到眼角时停了一下。她想起很多年前烈渊把这只铜镜递给她时的样子,那时候他的袍面上还没绣满星图,头发还是纯正的熔金色,笑起来的时候瞳孔里的黑子暗纹会聚成两个小小的星子。她想起他说“这是我自己刻的,刻得不好,你别嫌”,她说“好难看。”,可她飞快地接过镜子,把镜子收了起来,一直收着,收到今天。

她正在发呆,门被推开了。她的小儿子烈维站在门口,眼睛通红,嘴唇在抖,像哭过很久,又像一直在忍着没哭。他走进来,跪在她面前,仰着头看着她,声音又哑又尖:“母后。我那么聪明,又是名正言顺的儿子,凭什么。凭什么让那个野种传功。他算什么东西。他连姓烈都不配。”他越说越快,越说越急,双手攥住恒后的裙角,“父王把本源灵力传给他,那就是把烨宿恒宫传给他。母后,我算什么。大哥算什么。您又算什么。”

恒后低头看着跪在脚边的儿子。那张脸像她,眉眼都像,连说话的腔调都像。可此刻那张脸上全是慌乱和不甘,像一只被抢了食的小兽,龇着牙,可牙还没长全。她伸手在他头顶按了按,按得很轻。她想起烈渊走时说的那句话——“大的没天赋,小的有天资,但太多心眼。把本源灵力传给他们,就是害了他们。”她闭了闭眼,奇怪的是她居然又想起了小玉死得那天,烈渊站在那里的样子。等她再睁开眼睛时,眼底那层东西终于沉到了底。她把手从儿子头顶收回来,站起来,走到桌边,铺开一张空白的传讯符。她的手指在符纸上停了停,然后开始写。七个哥哥。写了六个。留了一个没写。她收起笔,把传讯符折好,运起灵力,将符纸送了出去。

恒后的家族,在星域里不算最强。但没人敢忽视。他们掌管星域空间塌陷织补,星域里所有因为战争、天灾、灵力暴走而崩裂的空间裂隙,都需要他们家族的人去织补。织补塌陷这活,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没人离得开。他们和阿尔法努星、洛伦联邦等许多星球都缔结过修补协议,欠人情的人多了,路子就宽了。恒后在家里排行第八,七个哥哥,来了六个。

东山谷这边,韩昌身兼外交大使最先收到了几个织补师即将到访的消息。他把传讯符在手里转了一圈,递给旁边的郑明俊。郑明俊看了一眼,又递给混沌。混沌看了一眼,递给太古。太古看了一眼,递给江流云。江流云推了推眼镜,把符纸放在桌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说了一句:“来得好。正好让老刀多煮几锅玉米。”杨思纯坐在桌对面,手里拿着

一张写着名单的纸,低头看了看,说了句:“六个人。都是织补师。幸好老七没来,他们动手不会动,但面子上的事得做足。”他把名单折好,递给江流云,补了一句,“你安排。”

第一场较劲,在酒桌上。恒后的六个哥哥到齐那天,紫月联邦所有要员都去了迎接,东山谷摆了十桌。韩昌坐在主位,面前摆着一排酒坛。风棠饮、玉米酒、萝卜酒、火灵酒,什么都有。六个哥哥里最年长的那个,刚端杯,韩昌便站起来,拎起一坛风棠饮,拍开泥封,仰头灌了半坛。灌完把坛子往桌上一顿,抹了抹嘴,朝六位拱手:“远道而来,先干为敬。”六个哥哥面面相觑,风棠饮的凶名全星域皆知,他们只敢端起杯子陪了一杯。第二坛,韩昌没灌,只给自己倒了一碗,又给六位一人倒了一碗。第三坛,他开始讲他在暗影议会卧底时喝过的那些酒,碰到的那些人,讲得又细又慢,每一杯都陪得恰到好处。六个哥哥喝到第三轮时,脸色都变了。第六轮时,最小的那个哥哥趴在桌上,手里的杯子还没放下。韩昌把最后一碗喝完,放下碗,面色如常,说了句:“酒差不多了。今天就不喝了,明天再喝。”六个哥哥里,只有老大还勉强坐着,剩下的五个,全趴着了。

第二场,在离酒桌不远处的玉米地边上。混沌出场时穿着一身暗红锦袍,头发梳得一丝不乱。他没有动手,只是站在那片刚被老刀翻过的田埂上,掌心朝下,轻轻一按。整片望不到边的玉米地里的泥土从下往上翻了三寸,又稳稳落回去,连一根玉米苗都没伤着。然后他收回手,对六个哥哥说:“我来帮忙翻地的。听说织补师手稳,翻地应该也稳,要不要试试。”六个哥哥看得只剩眼睛能动。第三场是沈轻烟。她坐在院子里,面前放着几只从医疗站带来的旧茶碗。她抬手,把茶碗往半空中一抛,然后用时间静止术冻住了那几只碗。碗悬在空中,碗里的茶水凝成一面薄薄的圆镜。里面还映着一群定格在天空的飞燕。她又把医疗站里一个断了三根肋骨的病人用灵力引到院门口,当着六位哥哥的面把伤势冻住,然后对郑明俊说:“你别动,我灌灵力让你把萝卜削了。”郑明俊从怀里摸出一根萝卜和一把刀。沈轻烟往刀注入灵力削皮。削了半炷香的工夫,萝卜片慢慢飞上空形成连笔星际语:欢迎几位舅舅常来坐坐。六个哥哥看着这个同时操控不同时间的女人,同时咽了口口水。

第四场,最安静。江流云在会议室里摆了一排光屏。光屏上同时亮起五张脸——阿尔法努星的瑟琳公主、洛伦联邦的伊莎贝拉皇后、斯威斯特星的老首相、机器星的大将军,克鲁尼泽星的奥勒留国王。五张脸同时向六位哥哥致意,每个人都说了一句话,说的都是自家星域里那些曾经崩裂过的空间裂隙,和恒后家族当年怎么帮忙修补的。六位哥哥听着那些感谢的话,脸

上的笑维持得很稳,可手底下的茶盏换了好几轮手。江流云一句话没说,只是在会议结束前推了推眼镜,问了一句:“诸位有时间的话我可以陪着去那些星球走动走动。”六个哥哥同时拱手摇头。

第五场,压轴。黑洞老祖穿着那身星际名牌,袖扣紫晶,腕表限量,皮鞋锃亮。他站在石桌边上,没有看六个哥哥,只从袖中取出一份卷轴。卷轴展开,上面是黑洞矿业的业务版图。星域里所有已知的有人居住的星球,上面都有黑洞矿业的标记。老祖指着那些标记,一个一个地说过去,语气淡淡的,像在念菜单。念到最后一个标记时,他收起卷轴,对六位哥哥说:“你们织补空间,我开采行星。空间塌陷补好了,底下有什么,我们可以谈谈合作。”六个哥哥里最年长的那个终于站起来,朝老祖拱手,又朝韩昌、混沌、沈轻烟、江流云各自拱手。他脸上带着笑,笑得很真,说:“受教了。我们这次来,原本是替妹妹撑撑场面。现在看,场面不用撑了。我们回去会好好劝劝她。”韩昌把最后一碗酒端起来,朝他举了举。两只碗碰在一起,声音极轻。

宴席散后,江流云命人奉上大量礼物并欢迎几位舅舅经常来坐坐,六个哥哥连夜走了。恒后没有等到他们回来,只等到了一封传讯。老大写的,只有一行字——“妹妹,我们没看过这么厉害的星球,别拧了。拧不过的。”恒后把传讯符折好,压在铜镜底下。她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那片星海,站了很久。她的小儿子站在她身后,攥着拳,一句话没说。她回头看了他一眼,忽然开口:“你知道你父王为什么把本源灵力传给火栗吗。”小儿子摇头。恒后说:“因为火栗从来没想要过。你父王给了他,他都没要。他留在了东山谷,种玉米。”她顿了顿,“你争的东西,人家不争。”小儿子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宴席散后的第二天,东山谷恢复了平常的样子。老刀蹲在田埂上剥玉米,紫灵拎着水壶走过去。韩昌靠在巨松底下擦剑,郑明俊在旁边削萝卜。混沌和太古坐在院子里下棋,混沌输了一局,嚷嚷着要再来。沈轻烟在医疗站给一个烧伤的病人做冻结。江流云在会议室里翻文件,手边一杯热茶。火栗坐在巨松的另一侧,赤金色的长发散在肩上,发梢的流焰被晨风吹得微微卷起。阿芜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递给他一壶茶。火栗接过去喝了一口,又皱了皱眉,说太淡。阿芜笑他,说你个准星主天天蹭我的茶还嫌淡。火栗没接话,只是把茶壶搁在膝盖上,望着远处那片玉米地。巨松的针叶在风里沙沙响着。

没有人在意那只压在铜镜底下的传讯符。也没有人知道恒后那天晚上到底想了什么。可东山谷的玉米地里,有一株新苗从土里钻出来,比旁边的都高了一截,叶尖上挂着一滴露水,在晨光里亮了一下,又落进泥土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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