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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过河

书名:迎鸾 作者:老登刘大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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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过河

腊月二十九。乌沙渡。

天没亮,阿渡就起来了。

他先去看桌上那七只碗。还是扣着。碗底压着的银子被祖父收走了,碗还在原处,一只一只,排成一排,像七个人低着头。

阿渡把每只碗都翻过来看了一眼。

碗是空的。

他知道会是空的。他还是翻了一遍。

祖父在灶上烤干粮。烤的是死面饼,硬,放得住。他不看阿渡,只说一句:“送行不吃四样,你知道。”

“知道。”

“他们这一回,走的是陆路。”

“为什么不走水路?”

祖父把饼翻了个面。

“水路快。”他说,“快的人,不该走这条路。”

阿渡不懂。他只知道渡口那三盏灯昨夜烧到天亮,灯芯烧短了一截。

四个人从棚子里出来的时候,天刚麻亮。

风不问走在最前面。他背着一只旧褡裢,褡裢里没有干粮——他带的是绳子。三种绳,粗的、细的、麻的。

顾惊澜背着剑,走在第二。叶孤鸿第三。闻人默最后,一手搭在叶孤鸿肩上。

阿渡跑过去,想送一程。

祖父把他拽住了。

“别送出门。”祖父说,“送到门槛就算数。”

阿渡站在门槛里。

“你们什么时候回来?”他喊。

没有人回答他。

风不问回头看了一眼。他看的是渡口,不是阿渡——船,十五条;狗,九条;柳,十七棵。他数完,才转过去。

祖父忽然开口:“瞎子。”

闻人默停了一下。

“北边的雪,跟南边不一样。”祖父说,“南边的雪化了是水。北边的雪,化了还是雪——它渗不下去,底下是冻土。你在北边走路,听见脚下响,千万别站着不动。”

“为什么?”

“因为那不是雪响。”祖父说,“那是冰响。冰底下有水,水在动。”

闻人默点点头。

“还有一句。”祖父说。

“说。”

“北边没有井。”

闻人默的头,慢慢转了过来。

“北边地上没有井。”祖父说,“你要喝水,得找河。你要找河,得先看树上——哪边的树皮先青,哪边就有水。”

他把斗笠压下去。

“记住这个。别的,我教不了你们。”

阿渡一直站在门槛里。

后来他才知道,祖父那天说的每一句话,都没白说。

淮河

·

三汊口

腊月三十午后,他们到了淮河。

三汊口是个小渡。三股水在那儿碰头,碰出一片浅浅的淤滩。渡口只有两间草屋,一间是茶棚,一间是守渡兵的班房。

过了淮河,就不是大宋的地了。

河这边,还是大宋的官;河那边,是“两不管“——金人的兵不来,大宋的官不去。谁到了那边,谁就得自己看着自己。

渡口堵着人。

不很多,二三十个。可他们从腊月初就堵在这儿了,一直没过去。

“为什么不过?”风不问问茶棚的伙计。

伙计一边擦桌子一边说:“河没开。”

“河冻着,不是能走人吗?”

“能走人。”伙计说,“可不叫走。”

“谁不叫走?”

伙计朝班房那边努了努嘴。

守渡的是淮上巡检司的人。四个兵,一个押队的。押队的姓郝,人不高,脸冻得发紫,坐在班房门口,脚边搁着一只炭盆。

过河要三样东西:路引、过河钱、还有“担保“——你得说出去北边干什么,去几天,回来不回来。

规矩是押队定的。

“去北边做什么的?”他在问一个汉子。

“找我兄弟。”

“做什么的兄弟?”

“……当兵的。”

“当兵的。”押队把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把手伸出来,“过河钱。”

汉子从怀里摸出几串钱,数给他。

押队没收。他把手托着,掂了掂。

“轻。”

“官人,数过的。”

“我说轻。”押队说,“再加二百。”

汉子加了二百。

押队把钱丢进脚边的筐里,看也不看。

叶孤鸿站在外面,看了一会儿。

收钱不用秤,用手掂。

用秤,就不必看人;用手,就得看人一眼。

他记住了一件事:这个押队,收钱是要看人的。

渡口堵着的人,一个挨一个地等。

叶孤鸿看了一遍。

人群里有三种人。

第一种是去北边找人的。找一个兄弟、一个丈夫、一个爹。这种人排队排得最靠前,也最焦躁。

第二种是去北边做生意的。皮货、药材、盐。他们不怕排队——排队的时间,他们能打听价钱。

第三种人最少,也最安静。

他们不找人不做生意。他们只是要去北边。

有个女的,三十上下,抱着一个孩子。她一直看着北边,眼睛是干的——不是不哭,是哭干了。

叶孤鸿走过去,把自己那半张饼掰了一半,放在她脚边。

“我不讨。”她说。

“不是讨。”

“那是什么?”

“是我拿不动。”叶孤鸿说。

那女的看了他一会儿,把饼收下了。

“我在等一个人回来。”她说,“他不回来,我就一直等。等到河开了,我过去;河封了,我就走冰。”

“等了多久?”

“两年。”

“两年,我在这渡口过了四个冬。”她说,“头一个冬,我数日子。第二个冬,我数船。第三个冬,我数人。今年这个冬,我什么也不数了。”

“为什么?”

“数完了。”她说,“数完了,就只剩下等。”

叶孤鸿没有再说话。

那天下午,渡口起了风。风把三口黑漆棺材上的雪吹开,露出底下的木纹。

木是薄木。薄木棺材,是用来运骨的——走远路,轻。

叶孤鸿看着那三口棺材。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

棺材是给死人预备的。

可那些人抬棺的动作,不像抬死人。

像抬活人。

轮到他们的时候,天已经擦黑。

风不问递上路引。

押队接了,先看纸。

他看纸看了很久——比看人久。他把纸举到灯下,看纸的纹路,看墨的深浅,最后用指甲在印上刮了一下。

刮完,他不说话。

“怎么了?”风不问问。

“印没干透。”押队说。

风不问的心停了一下。

“腊月的天,印哪有不干的。”押队说,“除了刚盖的。”

三人都不说话。

押队把路引还给风不问。

“走吧。”

风不问接了纸。

“官人,”他问,“既然看出来了,为什么放我们过?”

押队把手伸到炭盆上烤。

“北边如今是个筐。”他说,“我这一年到头,往里筛人。筛出去十个,回来一个。回来的那个,还要骂我。”

“你们要去,就去。”

“我拦你们,你们就不去了

?”

“不去。”风不问说。

“是啊。”押队说,“拦了也是个不去。放了你,你去了,还能给我办点事。”

“办什么事?”

“你要是活着回来,”押队说,“替我看看:北边到底有没有活人。”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河那边。

河那边是黑的。

茶棚里,坐着一队人。

十几个,全是妇人。年纪大的六七十,小的二十出头。她们不吵,不闹,一人抱着一只粗布包,安静地坐着。

棚子外面,摆着三口棺材。

棺材是新的,木是薄的,刷了黑漆。漆还没干透,闻着有一股酸。

阿渡——不,叶孤鸿看了那三口棺材很久,才看出不对。

棺材轻。

抬棺材的是两个妇人。她们抬起一口,走两步,放下,再抬另一口,动作很利索。三口棺材,一口一口地抬过一遍,像是在称。

称完,她们把棺材摆回原处。

叶孤鸿走过去。

“去哪儿?”他问一个老妇。

“北边。”

“接人?”

“接骨。”

老妇说得很平。

“男人、儿子、兄弟,北边死的,我们一样一样接回来。”她说,“三年了,接了十四个。还有二十一个。”

“棺材买这么多?”

“棺材不是给接回来的人预备的。”老妇说,“是给没接回来的、还没死的预备的。等他们死,就一口一口地运。”

叶孤鸿看着那三口黑漆棺材。

“这三口,装的是什么?”

老妇没有答。

她站起来,走到最西边那口棺材前,伸手在棺盖上拍了三下。

三下,很轻。

拍完,她回头看叶孤鸿。

“这位客人,”她说,“你知道北边有口井吗?”

叶孤鸿没有说话。

“北边有井谁能填——”

她唱了一句。

“井口朝天不见天。”

她只唱了一句,就停了。

“这句不是我编的。”她说,“我们这一路上,会唱的人很多。从淮上到京东,谁都会唱。”

“谁教你们的?”

老妇笑了一下。

“这世上有些话,跟雪一样。”她说,“你不接,它自己落。”

叶孤鸿站在原地。

那句话,他在乌沙渡听过。

一千一百里以外,同一个调子。

扬州

·

行在

·

同一夜

子时。雪。

商九龄在灯下,看一张画。

画是粗劣的。用炭画在一张草纸上,线条歪歪扭扭,像小孩画的。

画的是半截东西。

上面两横,下面一个弯。

“这是什么?”他问。

跪着的人答:“刀鞘。”

“鞘上刻的字。”

“送信的说他不识字,照着描的。”

商九龄把那张纸转过来。

两横一弯。

一个“雁“字的上半截。

他的手指停在那儿。

“人在哪儿?”

“淮河,三汊口。今日午后。”

“几个?”

“四个。”跪着的人说,“一个盲眼的琴师,一个女子背剑,一个矮个斥候,还有一个——”

“还有一个什么?”

“还有一个人,不说话。刀横在膝上,不坐门口。”

商九龄很久没有说话。

灯花爆了一下。

“那把刀,”他终于开口,“鞘是旧的,鞘尾磕掉一块。”

跪着的人愣了。

“小的……小的没画。”

“你没画,我知道。”商九龄说,“我只是在说。”

他把那张纸折起来,压在桌角。

跪着的人还低着头。

“大人,”他忽然问,“那把刀……有什么要紧?”

商九龄没有回答。

他看着窗外。

窗外的雪,落在库房那一排旧瓷器上。

东京城头那一年,也下过这样一场雪。

那年是靖康元年冬天。城头上的人,站了三个月。

站到后来,人不叫人了,叫“那一批““这一批“。上城头的,一批一批地去;抬下来的,一批一批地少。

商九龄那时候不叫商九龄。他姓什么,连他自己都不大记得了——他自改商姓,是因为他觉得,做这一行的人,是九死一生。

那年冬天,他和一个人守同一段城墙。

两个人守了九天。

第九天夜里,云梯上来,火把照得城墙通红。他们背对背,站在城垛后面。谁也没说话。谁都知道,说话没用。

那天的雪,落在血上,化了;落在外墙上,没化。

天亮的时候,援兵没来。

那个人走的时候,在城砖上刻了一道。

不是记号。是刀尖划的一道横。

然后他把刀收了,说了一句话。

商九龄记得很清楚。

他说:“我记路,不记人。“

商九龄后来想了很多年,也没想明白这句话。

直到去年冬天,他带人办一件事,办到最后,一个跟着他七年的手下没了。他站在那口井边上,忽然就明白了。

——记路的人,不是不想记人。

——是怕记了,走不动。

他把窗户关上了。

“没什么要紧。”他对跪着的人说。

“那把刀不要紧。”

“要紧的是,那把刀,在往北走。”

跪着的人抬起头。

“大人要拦吗?”

商九龄沉默了一会儿。

“不拦。”

“为什么?”

“因为拦了他,他就不走这条路了。”商九龄说,“让他走。”

“走过去了,他会回来。”

“回来的时候,才知道他走的是哪条路。”

他挥了挥手。

“下去吧。”

跪着的人退了出去。

商九龄坐回灯下。

桌上,那张摘要还在。

《无声司·癸字第五号》。

他没有烧。

他把它折起来,压进袖子里。

那一天夜里,他做了三年来没做过的事。

——他把一件没有办完的差事,留到了第二天。

淮河北岸。同一夜。

(同一场雪。)

风不问站在孤树驿的屋外。

“你在看什么?”叶孤鸿问。

“看路。”

“路是白的。”

“路是白的,”风不问说,“可路上的东西不是。”

他蹲下来。

雪面上,有一道极浅的印。

不是脚印——脚印会陷下去。这道印是平的,是雪面上薄薄一层被压过,又叫人扫了雪盖回来。

“有人走过。”风不问说,“走过去多久了?”

他伸手,把印边的雪挑起来,捏了捏,又放下。

“七八天。”

“方向?”

“北。”

他站起来。

“七八天前,是正月初三。”

叶孤鸿看着

他。

正月初三,是他们离开白草洼的那一天。

“他比我们早一步,走的是同一条路。”风不问说。

“他是谁?”

风不问看着北边。

雪很大。北边什么也看不见。

“我不知道。”

他停了停。

“可他在前面等我们。”

第二轮渡。过河之前。

叶孤鸿趁着抬棺的妇人去吃早饭,走到最西边那口棺材前。

棺盖没有钉。

他掀开一角。

里面不是空的。

里面是一捆捆的干草、一团团的旧棉絮、十几只粗布包,还有四双编好的草鞋。

草鞋是新编的,编得很密,鞋底加了三层。

叶孤鸿把棺盖放下。

——草鞋、棉絮、干粮、引火的东西。

——是给那边的活人预备的。

——不是接骨,是送货。

老妇人在他身后开口。

“看完了?”

叶孤鸿转过身。

老妇站在雪地里,两只手抄在袖子里。

“我们家一共二十七口人。”她说,“死在北边的,十四个。还在那边的,十三个。”

“十三个里,有几个还活着?”

“不知道。”

老妇把袖子里的手摸出来。

“所以我每一趟,都带三个人的东西。”

“带三个,是因为棺材只有三口。”

“我们抬着空的棺材往北走,走到那边,把东西卸下来,再从死人堆里找骨头。”

“找得到,就装一口。”

“找不到,就空着回来。”

“空着回来?”

“对。”老妇说,“空着回来,下一趟再带。”

叶孤鸿看着她。

“一趟一千一百里。”老妇说,“三年,我走了四趟。”

“接回来十四个。”

“你知道什么叫'接'吗?”她问。

叶孤鸿没有答。

“接,就是把东西从他死的地方,搬到他活过的地方。”老妇说,“搬回来,他就到家了。”

她把棺材盖又拍了拍,拍得和原来一样平。

“客人,你自己呢?”

“什么?”

“你要去北边接的人,”老妇说,“有骨头吗?”

叶孤鸿站在那儿,很久没有动。

“不知道。”

“那就是还没有骨头。”老妇说,“没有骨头,就先接人。”

“人接回来,骨头以后再说。”

桌上另有一张纸,是刚才那张的摘要,笔迹端正,没有姓名:

《无声司·癸字第五号》

处:淮河,三汊口。

待:四人。

法:不阻。纵。

毕:记其行止,旬一报。

事毕自销。

商九龄把它看了一遍。

看到最后五个字,他没有动。

以往,这两个字一落,纸就进火。

今夜他把纸拿起来,凑到烛火上——

然后停住了。

他把纸从火上收回来。

火在纸角上燎出一个小小的口子,像一枚指甲掐的印。

他把那张纸折好,压进袖子里。

压在另外一样东西旁边——那是从扬州三和斋的砖缝里取出来的,上面两个字,写得很端正。

康九。

“事毕自销。”他轻轻念了一遍。

他把烛吹熄了。

黑暗里,他坐着,手没有离开剑鞘。

鞘上刻着两个字。

未明。

他不明白的,从来不是别人。

正月初二。辰时。淮河开了。

开得没有声音。

先是河心的冰面上,出现一道白线。白线一寸一寸地长,长到两岸。然后咔的一声,很轻,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掰断一根干柴。

冰开了一线。

那一线水里,有船在等。

渡船是三条。船家不撑篙,先把绳拴在岸桩上,等水。等水把冰顶开,路自己就有了。

过河的人,一个一个上船。

没有人说话。上船的人回头看南岸。南岸上,草屋、茶棚、三口黑漆棺材,都在。

一个老妇没有上船。她站在岸上,看着她们那三口棺材上了船。

船离了岸。

老妇站在岸上,抬手,向北挥了三下。

船上的妇人,也一齐向北挥手。

挥三下。

叶孤鸿在船上看着。

他不明白那三下是什么。

后来他才知道,那是“接骨“的规矩。三下,是“我来了“。

淮河北岸

·

孤树驿

北岸的路,跟南岸不是一条路。

南岸的路上有车辙、有马粪、有脚印、有掉在地上的稻草。北岸的路是白的。一层雪盖到底,没有人踩过,也没有人扫过。你走在上面,会觉得自己是第一个走这条路的人。

路两边,偶尔有一棵树。

树是孤的。一棵一棵,隔三十步、五十步,笔直地站在雪里。树上没有叶子,枝是黑的,像有人把一棵树的骨头立在那儿。

这就是“孤树“。

驿站在最北头,一间土屋,半塌了。屋里的炕塌了一角,锅没了,门板剩一扇。

风不问先进去。

他进门不看别处,先看墙。

北边的驿站墙,是给人写字的。

逃难的人写:到哪儿去、家里几口、谁欠他钱;走路的人写:某年某月某日过此;还有些写得更简单——一个名字,一个记号。

风不问从左到右,看了一遍。

看完,他站住不动了。

“怎么了?”叶孤鸿问。

“墙上有一个记号。”风不问说。

“你的?”

“我们家的。”

他伸出手,用指头在墙上描了一下。

“可它是反的。”

叶孤鸿走过去看。

墙上有两笔交叠的刻痕,很浅,刻在土墙的表皮上,被雪水泡过,模糊了一半。常人看,就是一道划痕。

“反的什么意思?”

“我们家的记号,只有一个方向。”风不问说,“往北,就刻成朝北;往南,就刻成朝南。我们从小练这个,练十年。刻反了,等于不会。”

他的手指停在那个记号上。

“会刻反的,只有一个人。”

叶孤鸿看着他。

“我大哥。”风不问说。

“你不是说,他死在北边了?”

“我说过。”

风不问把手收回来,看着自己的指头。

“我说过。”他又说了一遍。

闻人默一直站在门口。他听了很久。

“这个记号,是什么意思?”他问。

“刻记号的意思是:我来过,我走到底了。”风不问说,“刻反了的意思是——”

他停了一下。

“我来过,我没有走到底。”

“我从这儿,往回走了。”

外面的雪,忽然大了。

风从门洞里吹进来。那半扇门板晃了一下,撞在墙上。

啪。

像有人在外面,敲了一下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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