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章 极天灭灯，上山盘账

神荒帅帐外，老城主膝盖陷在冻泥里，脑门紧紧贴着冰碴。

帐帘轻晃，李道源捧着沉香木匣大步走入。

“仙尊，西南十二附城城主全跪在辕门外了。”

李道源将匣子轻放在长案前，翻开最上层的青布包裹。

“这是十二座阵城的城防图，还有近十年主峰克扣灵脉的底账。”

顾星河提笔蘸了饱满的朱砂，手腕悬得极稳，笔锋顺畅滑落。

“附城免征三年灵税。”

“派天机巡察使进驻各城，只督阵务，不碰民政。”

李道源躬身收好朱批，低声探问：

“前线大军如何调动？”

“围着，别动刀。”

顾星河把朱笔搁在青石砚旁，指尖轻敲案侧的玉沙盘。

“谁敢砸了主峰的祖脉和总库，按军法处置。”

“遵令。”

案上沙盘泛起一层冷蓝微芒，地底四根暗桩随之发出一记发闷的沉响。

旧矿道深处，逆向阵纹急速咬合卡死。

大阵破开的东北角豁口里，淤积数千年的灵流打着旋逆向倒灌，如巨鲸吞海，全数抽向神荒界内。

主峰金顶上的漫天光幕由金转灰，像被抽干了油的残灯，忽明忽暗地剧烈抖动。

阵楼上仅剩的几十名外门阵修丢下青铜扳手，撒丫子往雪坡下狂奔。

偌大的外围防线，连半个巡哨的活人影子都瞧不见了。

……

极天金顶大殿内，中枢阵盘发出刺耳的铁器崩裂声。

赤岳一把抽出身侧赤炎长剑，狂暴剑风当场掀翻了两张实木重案。

“老子去劈了那群吃里扒外的杂种！”

“下山屠了天水城，看哪个软骨头还敢开门降敌！”

“站住！”

玄衡手指用力扣紧剑柄，腮帮子鼓起一条条发青的青筋。

“灵流顺着废矿道往外狂泻，那是神荒在硬抽咱们的骨髓！”

赤岳红着眼咆哮，唾沫星子乱飞：

“那你说怎么办？就这么干瞪眼，看着大阵被抽成空壳？”

玄衡咽下喉咙里翻涌的铁锈味，双掌重重砸向殿中央的青铜阵台。

“截断西南主灵路！”

“先断支脉，把主峰护住再说！”

他决然咬破舌尖，一口精血狠狠喷在阵盘中央。

极道法则轰鸣运转，十指结出道道带血的杀印，蛮横砸向大阵回流回路。

然而法印撞上阵台时，石基深处陡然腾起刺骨的幽蓝寒芒。

暗桩早将两界地脉焊死在了一处，这蛮力一斩，当场引爆了整条祖脉干道。

轰隆！

整座大殿地面猛地向上拱起三尺。

青铜阵台四分五裂，崩碎的飞铁如暴雨般横扫大殿，将白玉石柱打得千疮百孔，数千道灵光直接击穿殿顶。

“噗——”

玄衡胸骨凹陷，整个人被暴虐气浪横推出去，狠狠撞裂了后方的宗主宝座。

护体法相寸寸崩解，大口大口发黑的金血喷在白玉石阶上。

金顶上方，那层苦撑数月的护

山光幕发出琉璃碎裂般的脆响。

噗。

十万年未曾熄灭的极天护山大阵，彻底黑透了。

刺骨寒风卷着冰碴子，呼啸着灌入敞开的大殿正门。

广场上巡防的三千内门披甲精锐仰头看着灰蒙蒙的穹顶，手中的黑铁重戟当啷一声砸在石板上。

紧接着是第二柄、第三柄。

丢盔卸甲的金铁撞击声，在漫天风雪里连成一片。

……

殿内弥漫着浓稠的血腥气。

照寂圣尊拢袖站在廊柱阴影里，冷眼看着瘫软在碎石堆里咳血的玄衡。

“阵灭了。”

照寂的声音极平，平得像是在念一本文书。

赤岳提着滴血的长剑冲上前，一把揪紧照寂的衣领，眼眶裂开。

“你门下的护法为什么不动？”

“把私藏的神晶全拿出来填阵啊！”

照寂抬手，面无表情地拍开赤岳的手腕，掌心一翻，将随身兵符捏得粉碎。

“填阵？填谁的阵？”

照寂抽出一块素白丝绢，慢条斯理地拭去领口沾染的尘屑。

“大阵早就烂成了筛子，填再多东西，也是给山下的神荒送口粮。”

他转过身，看向殿外候着的十几名心腹长老。

“传本尊手谕。”

“本脉所有门人卸甲收剑，全部退回偏殿。”

“顺便把山门口的铁拒马和落石清干净，给神荒的大军腾道。”

赤岳气得浑身乱颤，森冷剑锋直接架在照寂咽喉前半寸。

“姓照的，你当面叛门！”

“极天都没了，哪来的门？”

照寂身形如清风般荡开三丈，看都没看那柄颤动的凶剑。

“识时务者为俊杰，本尊总得给宗门留点活着的香火。”

说完，他长袖一卷，带着门下长老径直步出大殿，头也未回。

赤岳额角青筋暴突，双瞳迅速烧上一层暴戾的腥红。

“好啊，跑，全跑干净了！”

“老子跟这群下界爬虫换命！”

赤岳掌心陡然腾起炽烈的本命白火，一身帝血沸腾，压得虚空塌陷。

他反手将长剑直挺挺刺入地面，悍然就要引爆主峰深处的所有地火灵脉。

“大不了一块埋了！”

啪！

一柄染着黑血的乌鞘长剑斜刺里狠狠抽来，重重砸在赤岳手腕大穴上。

玄衡拖着残躯扑了上来，紧扣住赤岳的脉门，指节陷进皮肉。

“你找死吗！”

玄衡嘴角溢血，嗓音粗砺难听。

“护山阵散了，地气本就在乱窜！”

“你现在敢动地火，后山禁地锁着的那三口铜棺……第一个破土出来活嚼了你我！”

赤岳僵在原地，高悬的手腕一寸寸发紧。

掌心里那团狂暴的白火扑哧一声化作碎烟。

他僵硬地扭过头，望向后山禁地翻滚的灰蒙死雾，后脊梁骨一层层往外冒白毛汗。

长剑脱手砸在大理石砖上，当啷一声，沉闷刺耳。

……

山脚下，神荒大营辕门大开。

李道源换了一袭半旧的青布长衫，两手空空，腰间只系着一方木质小印。

在他身后，八百名青袍修士手抱账册、腰挎铜斗且备齐朱红封条，排列齐整。

苏照夜一身沉重黑甲跨在魔虎脊背上，单手按刀压住阵脚，三十万北境黑甲军列成平整如刀削的方阵，令行禁止，未发一矢。

李道源抬脚踏上了第一级白玉长阶。

延伸直通山顶的九千阶云梯两侧，原本顶盔贯甲的极天卫士早已跪伏了满地。

“封条拿稳了。”

李道源踏步上行，神色平静自若。

“前山药园归一队接管，主峰典籍库由二队点卯，护山灵槽由阵法师立刻入驻接盘。”

“账目核对平整之前，一颗废丹都不准擅自流出山门。”

“诺！”

八百青袍修士化作数十股涓流，井然有序地散向各大偏殿与重地。

没有砍杀，没有劫掠，更听不见半句兵匪喝骂。

整座底蕴万年的极天宗土，由一家规矩严苛的老当铺全面接管，不疾不徐地翻查着每一寸家底。

半个时辰后，李道源迈过主殿碎裂的门槛。

他伸手推开那扇半掩的金漆残门。

大殿深处，仅剩两人。

赤岳颓然跪坐在碎砖堆里，十指紧攥着衣摆。

玄衡倚在坍塌的半截宝座旁，胸襟上凝固的金血早已发黑结痂。

李道源踱步上前，将一卷写满朱批的金绢轻放在二人面前倾斜的案几上。

“这是天机仙尊亲批的阵权交割底单。”

李道源神色平淡，眼皮微垂：

“请两位交出极天总库玉匙，以及主峰祖脉的本源印玺。”

赤岳猛然抬眼，满嘴钢牙咬得咯咯作响：

“一个凡俗老账房，也配找老子要宗门大印？”

李道源连眉毛都未挑动一下，只掸了掸长衫下摆沾染的雪沫：

“山下三十万魔虎骑还没卸甲，山门外十二城盟约白纸黑字盖着官印。”

“两位若是不愿给，李某便让账房按无主产业清点充公。”

“你……”

玄衡颤巍巍抬起干枯的手臂，按下了暴躁的赤岳。

“我交。”

玄衡眼皮微垂，抖着手解下腰侧悬挂的一方灰白石印。

那是勾连极天全境万条灵路的宗门印玺。

然而就在玄衡指节刚碰上印钮的一瞬间——

嗡。

大殿深处的白玉地砖极其诡异地弹跳了一下。

李道源靴底陡然泛起针扎般的透骨阴寒。

一股比界外暴风雪还要刺骨十倍的青黑煞气，悄无声息地自大殿后方的石门缝隙里漫延而出。

殿内地面上残留的斑驳金血，在沾染到那股黑煞的刹那，眨眼间泛起一层惨白的骨霜。

大殿最深处的幽暗洞窟里，隐隐传出指甲重重抓挠厚重青铜的尖锐声响。

吱嘎——

玄衡悬在半空的手掌彻底僵死，惨白的脸上毫无血色。

“棺材……翻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