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书名:江山不若三千弦 作者:白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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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江山,所爱,取舍与何去何从

“世间安得两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

明眸皓齿,淡笑轻怜

白凰衣突然觉得,眼前看似手握乾坤的男人不过和自己一样,在所谓的命运安排中无助地漂泊挣扎,永生永世不能靠岸

随着暮色降临,恐惧的情绪弥漫在将士中间,面对未知且强大的冥灵,这些骁勇善战的汉子们毫无抵抗能力,只能彼此安慰着装作毫不在意帝都距离苍绝城甚远,即便栖梧快马加鞭日夜兼程最早也要明日才能到达,这一夜,只能如昨晚般硬挨过去

戚将军忙前忙后安排人手在辰砂身边,虽说不能确保安全,至少要比无人护卫好得多见各处都在忙,白凰衣独自在惶惶人群中穿行,不远的身后墨色身影亦步亦趋紧紧跟随,丝毫不敢大意

“拿它做什么?”看到白凰衣从一匹战马身上解下佩刀,辰砂终于忍不住站出来问道

“没什么”佩刀的轻巧锋利让她颇为满意,顺带笑容也有了一丝明朗,“我不喜欢被人当做累赘,你的伤还没好,今晚换我来守着你”

他愣住,难以言喻的心情如鲠在喉

八载春华秋实簌簌而过,他背负无数罪责只为与她耳鬓厮磨,守她一生她的软弱娇柔,她的多愁善感,她每一个眼神每一句呢喃都是他要守护的目标,却不想,有一天她竟会说出要保护他的话

不,不对,她是白凰衣,所以才会如此坚强果敢,不可以混淆

“你……只要在我身后就好了——像以前一样”刻意加重后半句的语气,既是告诉她,也是告诉自己,他对沉睡中的青葙从未放弃

好在白凰衣并不在意,她一向是个很有主见的女人,想做的事不是别人三言两语就可阻止的无论前世的青葙还是现在的白凰衣,她们的目的完全一致,都是想要陪在辰砂身边相携终老,为此即便付出生命在所不惜

忽而罡风四起,昨夜那般腐臭的味道再一次飘渺传来

辰砂下意识挡在前面,抵着白凰衣一路往河边靠拢,土地下拼命爬出来的冥灵比起昨日更加狰狞凶残,只是不知为何,越是靠近二人鬼哭之声越是衰弱,本来很近的距离,那些冥灵却都停在原地寻觅,不肯再前进半步

长眼秀眉微微皱起,任何有利的可能他都不会放过,何况是生死一线

“他们似乎只能在一定范围内活动”清冷的声音完全听不出半点焦躁,越是危急时刻越冷静,这是他能走到今日不可忽略的一点原因,“戚将军,让前方的将士后撤,看看这些冥灵会不会追上来”

戚将军领了命令正要开口,冷不防破空之声响起,一道带着凛冽杀气的幽蓝色光芒直奔辰砂而去

金铁相击,铿然长鸣

“两军对垒竟出此阴险手段,青梧军风莫不是以狡诈为主?”断箭残刀丢弃于地,他连看也不看一眼便知道这式的弓箭属于谁,毕竟曾经打了多年的交道,彼此之间的了解不逊于亲友故人,“你我都曾是夜阑国君,何不借此机会叙叙旧?”

夜阑国君?被他篡权夺位之人?

白凰衣抬头望向重重深雾,影绰中,出尘不染的洁白身影踏着月色,不疾不徐步步第十八章

“许久不见,你仍是这般锋芒毕露,想找出你的气息轻而易举”

来人年少清秀,轻柔的语调如静川止水波澜不惊,一身琉璃色长衫掩不住耀眼的帝王风流,与辰砂的凌厉冷然相比更多一分内敛安逸

好一个温润如水的前夜阑君王重臻,白凰衣不禁暗叹,只可惜那双本该澄明的长眸一直闭着,失明吗?

“看来我是说对了,这些冥灵恐怕受到地域限制无法再次攻击,所以你便亲自出马,对自己曾经的臣民挥刀相向”口吻轻蔑,冷冽无情,对待敌人辰砂一向如此

重臻并不与他争论,素袖高抬,弦在膛上的十字弩直指辰砂,虽是听声辩位却精算准确:“夜阑国因你沉溺女色风雨飘摇、生灵涂炭,无辜子民枉送性命,仅为你一念相思使得数万人沦为轮回间流离失所的冥灵我本无心再争帝位,只是见不得自己的臣民遭受如此痛苦煎熬,便是背负卖国之名也誓要将你除去”

当年就是这个年轻的皇子逼迫青葙跳崖,以惩罚辰砂逆乱谋反之罪,说到底苍绝城会有今日多少与他有关白凰衣挡在十字弩前,却忘了面前外表温润的昔日君王根本就看不见

“若不是你逼死青葙,苍绝城何至如此悲怆?辰砂确实为了私爱谋权篡位,可在此之前他并没有对不起夜阑国百姓,那些战乱不是一个人可以挑起的”

“青葙?”听到熟悉声音时盲军师略感意外,“难得你竟会带她到前线”

白凰衣的举动完全出乎辰砂意料,如此莽撞行为简直可以说是不计后果,毕竟他是因为她才夺了夜阑国江山,对重臻而言乃是一切祸患之源真不知道这女人接受的是何种教育,胆子大得离谱

”此事与她无关,她也不是青葙”

疑惑之色转瞬即逝,虽然心下不解,但重臻并不打算追问听声音当是两朝皇后青葙无疑,但那底气十足而又颇为无畏的回话绝不是青葙能说的出来的,也许正像太子凛所说,他穷尽人力极限召唤回来的不过是具空壳,而非颠倒众生的传奇皇后

辰砂不着痕迹地把白凰衣硬拉到身后,为了保她安全,他甚至不敢说出她便是青葙转世的事实——重臻虽盲,其实力却与平和的气质完全不符,想要电光火石间取一人性命易如反掌,更何况支持着他的是青梧国装备精良的数万兵士

“敢孤身入敌阵,想来你身后必定跟着数万的青梧大军,这一战是我输了”看着或是筋疲力尽或是惶恐不安的残兵余将,辰砂表情异常平静,“夜阑残军对抗士气正高的青梧军无异于以卵击石,结局已经注定的战斗,再坚持下去也没什么意义事已至此,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只是希望阁下能顾及夜阑同胞情份,放过其他无罪之人”

身后,伤痕累累的将士们纷纷低头

一夜而已,胜负已分

以冷酷闻名的帝王辰砂在半生对手面前坦然失败,而后第一次流露出对臣民、将士的眷顾,此时,他是身为一国之君在做决定

“动用非人界的冥灵参战终究胜之不武,输赢何必记挂?我也并没有将子民们赶尽杀绝的打算”十字弩忽而角度一转,竟精确地对准了白凰衣,“只有这个女人例外,她必须第十九章

“我说了,她不是青葙”对方的不容反驳让辰砂眼角含煞,如此场景,竟与三年前一模一样

上一世她为他自坠山崖,成为最痛苦的惩罚;这一生,难道又要看她陨落眼前而自己只能无力地站在原地吗?三生三世若只是让她轮回受苦,承诺的花前月下并肩终老又有何意义?倘若这辈子注定要连累于她,倒不如他先入轮回,黄泉路上等她几度日升月落共赴往生

“得你如此庇护,不是青葙还能是谁”重臻仰首,一场苦笑落下,“你岂是温良之人,八载生死景中除了青葙有谁值得你舍身挡在前面?你的冷漠无情最强,而专一痴念最弱,覆得了天下势却挽不回一人身”

这判词倒是极为贴合

两人所谓的叙旧时间短暂且甚为遗憾,身后整齐的脚步声响起,重臻知道这场戏到了曲终人散之时清亮磁性的声音有些意外,又有些失望:“我还以为令得夜阑三次倾国的青葙皇后如何容颜绝世,也不过尔尔”

眼前穿着男装青丝高束、无半点胭脂黛粉的女人就是青葙皇后,这事实让太子凛着实难以接受,虽说那女人的貌确实令人惊叹其精致如冰雕玉凿,可冷硬的表情拒人于千里之外,慷慨之气与男子无异,如此近乎彪悍的女人怎会是传言中一笑三倾国的妖媚红颜呢?也不知道为她改换江山的画师辰砂究竟怎么想的

辰砂冷笑:“青梧太子?看来这场征战青梧王势在必得,竟然连太子都搬上了沙场,也难怪你会想到利用这些冥灵了”

毕竟不是什么光彩手段,重臻面色有些晦暗,然而战争就是如此,只要能胜利可以出卖一切,甚至尊严、信仰

“昨夜与冥灵纠缠夜阑兵马损失过半,而我国大军尚未伤一兵一卒,陛下能分明形势趁早息兵,此乃夜阑之福气”太子凛并不介意对面难以计数的仇视目光,他的工作只是挂着大将之名做做样子,军中一切都由重臻做主,“依军师之见要如何处理?”

“还是那句话,只有这女人非死不可”

毫无转圜余地

那双永陷黑暗的眼睛看不到此刻辰砂的表情,凛冽如锋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若是为了自己性命,青葙必然会毅然选择赴死,一如三年前她回眸那一抹决绝的笑容,而后纵身黄泉若知如此,当初就不该把她带回来,也免得再一次求不得,又一场爱别离

只是,他低估了白凰衣,所有人都低估了白凰衣

“如果非要我死才能免去他的罪孽,那么,我拒绝”诧异的目光四射而来,而她依旧笑意轻怜,颠倒众生

一念生,一年死,前尘一笑三倾国,此世但求一双人

“我不是青葙,不会选择与她相同的道路”身后河水似镜,倒映出顽强的瘦削身影,“死没什么可怕的,为了所爱之人而死更不可怕只是比起死亡,被留下的人要与孤寂为伍、相思为食,那才是最痛苦的”

巨大的拉力带着辰砂向侧面浩浩汤汤的深河倒去,耳边一阵温香袭来,熟悉,却不是日夜思念的人

所见,最后一眼记得是青梧太子目瞪口呆的表情,还有双目失明的重臻满面迷惑

所听,是熟悉的声音陌生的语气,平静却毫无悔意

“让你孤单等了三年,对不起这一世轮到我为你背负天下,许你一生不离不第二十章

八年的时间,不长也不短

那些荏苒逝去的时光里他在生死间徘徊,从第一次杀戮的惴惴不安到血染山河的麻木,太多的人事已经变化,回不到过去,而唯一支撑着他坚持到现在的,就是烙印在漫长生命中那一脉回眸浅笑

青葙,改变他人生,促使他乱纲常、逆天命的女人,却是永远都没办法把握的存在她在的时候,他没有力量去保护,当他有了足够护得她安全的冷漠残忍时,她却不在了如果人的一生早有天注定,那么所谓的天道便是他最想斥骂的

澹澹水声割断了辰砂难得的安静回忆,全身酸痛,不知昏睡了多久,幸而并没有什么重伤侧过头,不远处单薄的身影倚在山洞角落沉睡,凌乱衣衫几处被撕扯下来的布条正包扎在他肩腕受伤之处,应是她救了他无疑

他并没有立刻起身,而是躺在潮湿的地面上静静思索,这几日落差实在太大,尤其是……尤其是她的变化

柔弱的青葙决计不会有如此行为,更不会说出那番话,若是白凰衣,又总觉得太过意外——依她的性格,应该做不出那种轻易为别人罔顾生死的决定,何况二人不过相识数月,于她,自己还有着万分亏欠的情况下明知所托非人依旧飞蛾扑火,他欠她的,越来越多

山洞光线不甚明朗,幽暗中偏头睡去的清净面容疲惫却安然,仿佛在皇宫之中那些奢靡浮华的生活倒不如这里的孤寂简陋,又或者,她只是单纯地为劫后余生感恩不尽

离恨川上决绝一跃,她并没有如同三年前一般留他苟活人间,而是抱着不能同生但求同死的意念将他也带下了滚滚流水之中然而上天似乎不打算就此结束他们跌宕纠缠的性命,绝境,再次逢生长河浩汤,竟卷着二人到了这山洞里,白凰衣苦苦守在昏迷的他身边,日日夜夜,寸步不离

既然上天给了她活下去的机会,断不让生离死别重演此刻她不求辰砂能记得她的好,只要他能醒来,便是忘了她又如何?反正他的心里只有前世毅然赴死的青葙,无论她怎么做都无法争取芥子之地

她是青葙又不是,他爱她又不爱

天意弄人,也不过如此

困顿中一丝凉意滑过脸颊,粗糙而温柔,气息如此熟悉

“跟我一起逃亡,从此lang迹天涯居无定所,你可愿意?”睁开眼,清冷如故,可那双黑白分明的眸中多了某些热切

她没有回答,伤痕累累的手覆于脸侧的大手上,感受着难以察觉的温度,再次闭上眼

“碧落黄泉,生死不悔”

没有天下江山挂在心头,他不是手握生杀的帝王,她也不是养在深宫遭人怨恨的红颜祸水,这样的日子,曾经只当梦中才有荣华富贵过眼云烟,能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纵是苦累伤痛亦甘之如饴

只是,这话是对她说的吗?

眉睫低垂

“这是我的回答,不是她的”

片刻静默无声,白凰衣淡淡一笑,躲开了他的手心,眼底缕缕自嘲

他所期望的终归不是自己,何必真心真意去回答?到头来不过是自取第二十一章

青梧军沿着离恨川搜索几天也未发现二人尸首,见江水湍流急猛,想来是早已冲到了下游,存活希望微乎其微,故而草草巡查后便撤回了苍绝城

没人想到,大难不死的夜阑国国君已经带着皇后翻山越岭徒步赶回都城

青山万重,苍云如雪,想要回去何其困难,然而身为一国之君,辰砂必须有身为王者的觉悟——这觉悟,是青葙用性命换来的当年夺了朝政后若不是贪图享乐,又怎会落得天下策反众叛亲离之下场?是青葙以命易命换来他一世余生,也换来后三年烽火狼烟后冷酷却英明的国之帝王

宁负江山不负卿,这天下,便是青葙化身

纵是坚强过此时代的其他女子,白凰衣依旧难以吃消翻山越岭之苦,若不是有他一路牵扶,只怕第一座连绵山脉便是她此生埋葬之地了

“这路当年围攻帝都时走过,大概再有两座山就能出去了,依现在的速度也不过五日只是不知道那边的情势如何,如果青梧军已经占领整座都城,恐怕你还是要跟着我颠沛流离,过一辈子逃亡生活”山洞里,辰砂拥着面色极差的女子围火而坐

时节已是深秋,加上山高天冷,她的身体越来越难以抵御残酷的风寒

“不如你先回去,有我在,只会碍手碍脚”

“说什么胡话”火光明灭,映着他脸上默然的温柔,“没有你我要这天下何用?”

可即便重掌天下,他要的人终归没有回来白凰衣枕在他肩上,不知该不该残忍地说明一切

她知道,不知为什么她就是知道,青葙不可能再出现,那个被无数人思念恋慕的倾国皇后已经融入她的血脉,再也无法分离他若坚持等待,想必直到暮发如雪也等不来想要的结局

“辰砂,对你而言,白凰衣和青葙究竟有什么不同?”

他愣住

从没想过这问题

青葙自然明了,是他恋了半生为其不惜逆天改命的妻子,可白凰衣呢?她出现便带着熟悉的影子,虽没有青葙的雍容娇媚却连骨子里都透着相似,只是更倔强,更冷硬

或许白凰衣这样的女子更适合陪在他身边,可静听楼台烟雨,可素衣征战天下然而她终究不是青葙,那些三生三世白首不离的誓言不属于她,即便,她的消失也会让他的心撕裂如殇

“你和她并非一人,仅此而已”

问了千百遍依旧是这个答案念他爱他的心别无二致,唯独比那人更直率坦白,因为这,甚至招他厌烦了么?原来同一个灵魂穿过轮回,只是换了个名字而已,竟然会有如此不同

白凰衣闭上眼,指尖冰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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