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林深见虎
书名:天下治 作者:舒信
第四十二章、林深见虎
队伍行进得很缓慢,前面几名青壮士兵各自举着长刀和细长木杆挥舞,分别负责砍掉树枝开辟道路和清理蛛网。
地上是数年堆积的落叶,一脚踩下去柔软而富有弹性,然而在这种地上走多了,疲惫感来的更快。士兵们喘着粗气,背着沉重的行囊,头上是穿破树叶直射而下的阳光,虽然不如盛夏炽烈,但午后的温度仍是不容置疑。
楚霖印饮尽水壶里的最后一滴水,擦了擦汗,看看身后有些不堪重负的士兵们,有些不忍,他看向自己的副官:“一会儿找个水源地休息一下。”
命令层层下达,探路者被陆续派出。
楚霖印想到昨天发现的那处露营地的残存痕迹,不由得呼吸急促了几分。
睡虎吗?
我在你的身后。
…………
谷养源说是不带后备军,可还是带上了几名助手,毕竟他一个后备军的千夫长,带着一百来个民兵出来跟自己做任务,实在说不过去。带上自己的人,多多少少能减少一些麻烦,也更方便自己管理这些不在辖下的低级军士。
谷养源暗自欣慰,那个楚霖印提拔起来的年轻百夫长办事还算牢靠,居然先于自己一步下达了“轻装上阵,极速前进”的八字军令,想来也是看出了自己的急迫,倒是个有眼色的家伙。
有这家伙在,谷养源轻松不少。说实话,要不是楚浔突然大动干戈地给自己送什么亲笔信,他是绝不会钻进山里来找楚霖印的。即便现在动身了,但是说白了,心不甘情不愿,没那个闲情逸致把心思都花在这个上面,鞠躬尽瘁地给楚浔当管家婆找儿子。
韩思齐的出现,着实帮了谷养源一个大忙,让他十分满意,他现在甚至在考虑要不要趁机从楚霖印的手里把这个小家伙要来。
韩思齐对此浑然不觉,注意力都放在身前两位姑娘身上。
她们的包裹并不轻,谷雨身上有功夫,背着走山路也并不费力,反观那位小云——韩思齐认定她叫谷云——倒是香汗淋漓,走一步喘三喘,韩思齐有意接过她的行囊,却被她轻巧躲过,也就不好再说什么。
路过一个小溪时,韩思齐特意脱离了队伍,从行囊中掏出一块崭新的白毛巾,浸湿后拧干递给了谷雨,又经她手交给了牧云荑。
这回牧云荑倒没有拒绝,顶着太阳走这么久,还为了扮男装穿了好几层衣服,她早就酷热难耐了。这毛巾浸了水,又清凉,又可以擦汗,的确很实用。虽说下了决心要断绝那种可能,但这也不代表着就要断交吧?
更何况韩思齐特意把毛巾交给了谷雨,就是料定了谷雨聪明,只牵线不插手,会把心意原封不动地转交给牧云荑,让她根本就无从拒绝。
牧云荑拿着毛巾站在路旁拍脸,一边降温一边调整呼吸,顺便舒缓一下一直处在绷紧状态的小腿。
韩思齐看了牧云荑一眼,没有说什么,伸手拽了身边气喘吁吁上不动陡坡的老兵一把。
山路并不好走,一行人前进了一个时辰左右,谷养源下令原地休息。
老懂一屁股坐在地上开始揉腿,他在带路的人里年岁最大,所以但凡在岔路上出现了争执总要他来拍板决断,这活儿既劳力又劳神,体力透支得很快。
好在谷养源虽然不清楚楚霖印行进的具体路线,但大概方向还是知道的。更何况大拨人马离开的时间不长,按图索骥并不困难。
唯一让老懂头疼的要求,就是速度。
谷养源要求五天内必须追上楚霖印,这几乎要求行进速度翻倍。即便楚霖印他们因为带着马匹和军械会行动迟缓一些,但是这并不代表追上他们就会这么简单。
搜山的人马将近五千人,分散成各个小队后难免不会晕头转向再碰到一起,制造出交叉的行进痕迹。老懂不是猎犬,他没法凭着气味追踪。一旦楚霖印和其他人马有所交集,他就会很难判断哪一方留下的痕迹属于楚霖印。
当然,最简捷的方法还是抄近路,这也是谷养源要召集熟悉地形地貌的人的原因。但在老懂看来,抄近路是知道对方目的地之后才能选择的方法,现在手里只掌握楚霖印的行进方向,贸然抄近路很有可能丢掉这唯一的线索。
左右为难。
韩思齐从队伍后面绕过来,拍拍老懂的肩:“老懂,辛苦了!回去我请你喝酒!”
老懂摆摆手:“嗐,多大点事儿啊!”
韩思齐在他身边坐下,摘了片巴掌大的叶子扇风,热得通红的脸上满是汗水。
老懂压低了声音:“谷千夫长找楚千夫长干啥?是要追高增益吗?”
叶子既软又小,扇出来的风微不可察,韩思齐皱了皱眉,丢掉树叶:“不知道。不过看样子,我觉得不像。”
老懂的拳头攥紧了一瞬:“不会是要撤兵吧?”
“怎么会?!”韩思齐惊讶地看向老懂,“咱们摆开了这么大的阵仗,不可能就这样收兵了。高增益手里有多少方国人的鲜血?上面不会放过他的!再说了,就算要撤兵,也不能是谷千夫长亲自去通知,找的还是楚千夫长。真要撤兵,就派下面的人去找秦千夫长了。”
老懂这才放下心来,仔细一想还真是这么回事儿,要撤兵也不可能派出这么一支奇怪的队伍。刚才自己真是……关心则乱了。
韩思齐又拍了拍他的肩:“老懂,你就负责带路,别的什么都不要想。”
老懂没有回应。
韩思齐站起身:“好了,你先休息,我再去看看他们。”
老懂头压得极低,如果韩思齐这个时候认真地看一下他的表情,就会发现,这个平日里最为温和博雅的教书先生脸上,浮现出了从未有过的狠厉。
那代表着刻骨铭心的仇恨。
…………
三天后。
一支装束明显有别于方国士兵的部队驻扎在林间,一个文士模样的长须中年人轻摇名贵折扇,迈进了中军大帐。
帐中乐声悠然,由十六名舞姬组成的舞队正在帐中踏歌而舞,身姿婀娜,容态妩媚,风情万种。
中年文士目不斜视,径直走到主座旁,看着身边这位衣着不整哼曲饮酒的老爵爷,目光中却是无比的崇敬:“将军,那伙人追了咱们好几天了。已经多次查证过了,没有尾巴。”
被方军封山围剿,此时本该狼狈逃窜的高增益,正半躺在帅位上,满面酡红,手举一盏看个头就价值不菲的金樽,一双眼睛恨不得粘在下方舞姬们露出的白花花大腿上。看起来,并不像是在逃亡的林军将领,而是个沉迷酒色拎不起枪上不得马的年迈流氓。
中年文士依然微躬,垂首等待回复。
一曲终了,高增益意犹未尽,直到舞姬们踩着另一首新起的更显欢快的曲子,长袖飘舞,媚眼如丝地跳了起来,这才轻轻咳了一声:“大鱼虽味美,但真饿急了,小鱼小虾反倒更香。”
中年文士会意,啪的一声收起折扇,拱手道:“卑职明白,这就安排人收网。”
高增益摇摇头:“你这个‘网’字用得不好,鱼死网破,鱼死网破,一点小鱼小虾,怎么能任由他们折腾起什么风浪呢?”
中年文士连连点头:“是卑职的错,是卑职口误了。应该是收竿,收竿……”
“光口误可不行!”高增益摇摇头,把金樽拍在他面前,“干了这个!”
中年文士面色一滞。他从不喝酒,高增益也是知道的。
“你不喝?!”
高增益拍案而起,营帐侧翼的乐手被吓了一跳,有位弹琵琶的足足乱了三息的拍子,连带着舞姬们也有些不知所措。
中年文士咽了咽口水,伸手端起那盏金樽,入手比想象更重了一些。他看了眼站在身前瞪着眼睛看着自己的高增益,把金樽递至唇边,牙一咬眼一闭手一抬就要喝下去。
啪的一声,高增益的手打翻了金樽,那金樽在地上骨碌碌滚出了好远,酒水洒了中年文士满脸满手。
“赏你了!”高增益坐回帅椅,随意地挥了挥手。
中年文士看着地上那个闪着金光的空酒樽,没有流露出丝毫的愤怒或是惊惧,道谢后十分理所当然地轻轻捡起了它,又一拱手告退了。
“傻小子,让你喝你就喝啊!我要是让你死呢?”等中年文士退出营帐后,高增益眯着眼睛低声骂道。
侍者换上了新的酒杯,非金非银,简简单单。
高增益看向下方不明所以因而停歌罢舞的乐手和舞姬,命令侍者赐她们每人一坛酒:“让你们停了吗?都给我动起来玩起来,今天不醉不归!”
他看向那名姿容清秀的首座琵琶女,刚才就是她弹错了音:“美人儿,来,这边坐。”
他拍了拍自己的大腿。
那琵琶女有些手足无措:“将军,这曲无琵琶,恐怕……”
侍者上前一步,从她手中接过琵琶,放在椅子上,又把她拉到高增益面前:“你怎么不明白,醉翁之意不在酒。这下酒菜没了,难道就不喝酒了?”
高增益满意地笑笑,花白的胡须连带着头发一起微微抖动起来。
…………
楚霖印遭遇了伏击。
五百人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被乱箭直接射杀了近三成。
对方占据了地理优势,计划得也很周密,而己方不仅长途奔袭体力不支,而且完全没有准备,简直就是亮出了明晃晃的肚皮让人家拿刀子来捅。
楚霖印试着组织弓兵反击,但是由于处在逆风向,效果并不明显。震月弓虽然没受到什么影响,但也不能让楚霖印一个人扛起还击的大旗吧?
敌在暗我在明,这显然不是翻盘的好时机。楚霖印命令弓兵爬到树上,尽量利用高度增加弓箭的杀伤力,同时命令手下的士兵把盾牌收集到一起,结成防御阵型抵挡箭雨,试图稳步推进,把对方的弓箭手一一揪出杀掉。
楚霖印躲在树杈间,双腿牢牢箍住树干,双手弯弓射箭,每每一箭破空便能收割一条性命。
他隐隐有些兴奋。高增益,这可是老一辈的风云人物了,是和他父亲缠斗了大半辈子的老对手。如今,竟然就在他的对面。
他苦苦追寻这么多天,内里支持他走下来的并不只是因为这是牧忠交待下来的任务,更是因为能够见识所谓睡虎风采的强烈愿望。
想一想,和传说交手的感觉?热血沸腾啊!
他的眼睛分外明亮,手感前所未有的好,想了想,从箭筒中抽出一根与众不同的箭。
这一次,就让我来终结你们几十年的恩恩怨怨吧!
弯弓,鸣镝。
一支响箭划破天际,直射云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