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太欺负人了

一阵温吞的晚风吹过老君山后山，穿堂过院，再拂过枝繁叶茂的一片翠绿林海，最后消逝于前山广场的尽头。

广场上空荡静谧，然而广场尽头那片江湖人聚居的林子里，某处地方正上演着热闹。

一个少年被几个汉子踩在地上，另有一位锦衣公子哥正往他脸上撒尿。

被踩在地上的少年是大年初一生的，所以他叫杨初一，他在被人欺负。

所以李青石猜错了，他走了以后，那些欺负他们的人还在欺负杨初一。

李青石刚走那几天，这些江湖好汉真有点害怕，他们怕李青石真会被老君观破例收为弟子，那他们很可能就在老君山待不下去了。

所以那几天他们消停的很，甚至有人偷偷找杨初一赔礼道歉，以防李青石真成了老君观弟子，好有转圜的余地。

后来几个心思活络的好汉跟教授拳剑的小道士们打听了打听，小道士们都没听说老君观要破例收徒，然后他们就放心了。

至于为什么李青石被带去后山以后就没了动静，他们大概也能猜到，多半是那小子犯了什么老君观的忌讳，或者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底细，被轰下山去了。

虽然只是虚惊一场，但毕竟被惊了一下，这些好汉们必须要找人出出气，找谁？自然是跟李青石关系不错的杨初一。

尤其是偷偷找杨初一道过歉的那几个，动起手来格外不遗余力。

杨初一本来以为咬牙扛过那几天，让他们出够了气，日子就会恢复成原来模样，平日里帮别人洗衣服挣钱，只在那些汉子们心情很差的时候才会被打一顿出气。

就像李青石来之前那样。

可后来才发现，再也变不回原来那样了。

他们不再像以前那样隔三差五才欺负他一回，他也不会再像以前那样开口讨饶。

锦衣公子哥孟德刚撒完尿，抖了抖，畅快至极，就跟在明州家里时，让那些勾栏里的花魁们玉人吹箫一样痛快。

王振江和陈海波在边上瞧热闹。已经上山快一个月了，这地方真不是人待的，要不是有这么个小王八蛋能拿来寻开心，早就待不下去了。

三位公子哥说起这个就有点委屈，能不委屈吗？以前在家里的时候，像这种欺负小泥腿子的事哪有兴趣做？如今却绞尽脑汁变着花样玩的不亦乐乎。要不是无聊透顶，能这样？

孟德刚提起裤子吩咐道:“这小子竟然敢不张嘴，你们再好好伺候伺候，今天有点累，我先歇了。”

好汉们笑嘻嘻答应。这小一个月时间，跟三大家族的香火情算是结瓷实了，他们亲眼看着三位少爷拿笔记下他们姓名，拍着胸脯子说以后碰上啥难事就到明州找他们。

这么一来，就算进不了老君观，下山之后也不用愁没饭吃。

几个好汉嘻嘻哈哈往杨初一脸上一人撒了泡尿，再踹上几脚，见火候差不多了，就各自散去。

有几次杨初一被打的爬不起来，他们就把他拎到山顶广场，老君观的道士见杨初一趴在地上，也就是多看了几眼，都没问怎么回事，从那以后，好汉们就更加肆无忌惮。

好在这里流传着不能把人打死打残的规矩，杨初一这才没断手断脚。

周围安静下来，十二岁的干瘦少年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他紧紧抿着嘴唇，眼神木然没有神采，好像在看头顶那轮明月，又好像什么都没看。

过了许久，少年眼珠动了动，似乎从沉睡中醒来。他艰难抬手，拿袖子擦干脸上尿水，这才张嘴嘶嘶吸气。

经过几次失手，如今他们动手越来越娴熟，能让他疼到骨子里，可第二天早上照样能爬起来。

其实之前有几个看不过去的汉子想过来管一管，但听说那三个公子哥是三大家族的少爷，又见对方人多势众，就都走了。

少年艰难翻身，伸出手去把他们丢在地上的那个干硬馒头抓过来，撕咬一口，然后喘息几下，因为牵动伤口，大气都不敢出。

一点一点把馒头啃完，少年开始安静等待疼痛消减，然后睡觉。

只是过了许久，他忽然咬牙起身，挪到一颗大树底下，背靠大树坐在那里，睁眼发呆。

他睡不着。

以前他总是对自己说，再熬几天，说不定他们打够了，就不打了。

可他觉得熬不下去了，他不知道这种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李青石刚走那几天，这些汉子忽然对他客客气气，有几个甚至跟他赔礼道歉，他觉得苦日子终于过完了。

他很替李青石高兴，青石做了老君观弟子，他与有荣焉。

可没过几天，那些人又开始揍他，变本加厉，后来才从他们嘴里知道，青石被轰下山了。

他很难过，可他帮不上忙。

青石愿意关心他，愿意替他挨揍，愿意把他当朋友，可他都被赶下山了，他却什么忙都帮不上，他很内疚。

少年胡思乱想一阵，最后长长叹了口气。

还是下山吧。

虽然下山后怎么讨生计心里一点底都没有，可是这里实在是熬不住了。

少年躺下身去，闭上眼，在心里默念道，真熬不住了。

…………

第二天早上，杨初一挣扎起身，他要去山顶广场打最后一次拳，练最后一次剑。

第一缕阳光洒下，杨初一缓缓摆出起手式，神情专注。

他每一次打拳练剑都很专注。

老君山上的最后一遍拳法剑法很快练完，杨初一朝广场看了最后一眼，回去收拾行李。

孟德刚听说他要走，怒不可遏，这小子当他是谁？想走就能走？老子不发话，门都没有！这鸟地方就这么一个乐子，要是放他走了，不得无聊死？

他怒气冲冲纠结起人手，去找杨初一。

杨初一把几件破烂衣衫背在背上，卷起那套被褥，一切收拾妥当，往周围看了看，叹了口气。

真不想走啊。

可有什么办法？

他弯腰去抱那套被褥，就听见孟德刚叫道：“狗东西还想走？我看你是找死！”没等直起身，脑袋上就挨了一脚。

杨初一一屁股坐到地上，不明白孟德刚哪里来的那么大火气，他们天天揍自己，不就是想把自己赶下山么？

他没来得及问，就被一通拳脚打到爬不起来。

然后眼睁睁看着孟德刚把他的衣服被褥堆在一处，一把火烧了个干干净净，最后跟他说：“你走了老子上哪找乐子去？老老实实给我在这待着！等老子用不着你解闷，你才能滚，听明白了么？”在他肚子上猛踢一脚，骂骂咧咧走了。

杨初一佝偻起身子，这才明白，原来他们揍自己不是为了赶自己下山啊。

原来他们揍自己是为了找乐子。

瘦骨嶙峋的少年呆愣愣望着天空，下不了山，又实在挨不住了，怎么办？

他不知道怎么办。

他咬牙坐起身来，看着自己全部家当烧成的那堆灰烬，全身微微颤抖。

见人就笑的十二岁少年一下子流出泪来，使完浑身力气都没忍住。

太欺负人了。

他第一次觉得有些委屈。

正当他要哽咽出声时，听见身后有人叫道：“初一，坐那干啥呢？”

他身子僵住，慢慢转过头去，然后就看见李青石跟一个小道士正朝他走过来。

他愣了愣，忙拿手背把满脸泪水抹干净，咧嘴一笑，露出满口白牙：“没干啥，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