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回来便好

沩山的十二座偏峰上，变得静静悄悄，没了昔日的热闹。倒不是因为这些妖怪受不住阳光的灼伤，而是全都去了别处。

这是最先被外界侵入的地方，也是变化最早的地方。

甘于手下八部将，竟有五名叛变，两名被杀，诸多本就不安分的狼妖，全都成了讨伐出云山的主要力量。

此时主山上仍旧妖气浓重，从山下往上，原本茂密的竹林已经被毁的残破不堪。

零落间，随处可见土狼的尸体，或是被咬断了咽喉，或是被拧下了头颅，或是四肢不全……

明眼看那伤痕，竟全都是来自于同族之手，凄惨至极。

主山顶上最大的洞府，便是首领甘于的住处，此处竹林更为茂密，洞前尸骨累累，有的堆成小山般高，却没有人的骨骸。

洞内昏暗，只有石壁孔上射进的几缕光线照的这里勉强能看见情况。

只见甘于化成本体，气喘吁吁的怒视着前方，巨象般的身体上布满伤痕，鲜血直流，原本金黄色的毛发也已经变的邋遢不堪。

它的身前，仍有十余只忠心耿耿的土狼妖露出獠牙护卫着，其中一只便是残存的八部将之一，礼都。

这只棕色巨狼，如今也是伤痕累累，一只眼睛瞎了，一条腿瘸了，只是那锐气犹在。

“落蝉，你这个叛徒！”

礼都恶狠狠的骂道，却不敢主动攻击。

这白狼太强了，就连现在的甘于，也都不是它的对手。

一边是骄阳似火，一边是日落西山。

谁也没有想到，原本甘于最为器重低调的接班人，会在如此境地疯狂，忘了父恩，忘了忠义。

“沩山的将来本就是你的，即便我知道你心底的阴暗，但狼族便是需要这样的你，又何必与外族勾结？”甘于平淡地说道。

“沩山的将来？”落蝉冷冷的问道，“依附于青云观？困在这出云山界？受那些软弱的凡人的嘲笑？成他们的话柄？”

甘于叹了口气，没有回答。

“几百年来，我们便是如此，受这山门的保护，有何不妥？”礼都反问道。

“哼！我狼族本应驰骋于山林草原之上，嗜血杀戮，可这几百年来，我们与普通家犬又有何分别？”落蝉露出獠牙，面目变得狰狞，“这大地是我辈妖族的大地，天空也是我妖族的天空，怎如今，被他们凡人占据，我们却又变得心安理得？如何对得起我们的先祖？”

双方互有言辞，辩不出个所以。

只听白色巨狼怒吼一声，便咆哮而去，伸出利爪想要撕碎自己的父亲。

礼都哪能如期所愿，它一直忠心，哪怕是舍了性命。迎着落蝉攻了上去。

其余几只甘于的护卫也不甘示弱，蜂拥而上。

白狼的手下，也非碌碌无为之辈，扑杀上前，与那些同族厮杀在了一起。

双方战的血腥味四散，激烈无比。

可甘于这处，原只是溃甲残兵，又怎会是它们的对手，没多久便全都败了下来。

护卫战死。

礼都也是重伤倒地，奄奄一息，它只能生生的看着那白狼将自己的甘于踩于利爪下，一口咬断了脖子……

落蝉杀得满眼通红，嘶吼着跳出洞外，在主山上狂奔起来，跑过一个个山头，召集所有狂野妖狼，齐齐想着青云观的方向奔去。

首阳山乃是虎妖居所，虽说这处山头的虎妖不过寥寥三十余只，却大多都是五百年道行以上的妖怪。

虎妖强悍，妖气虽强，但妖法不多，均是以蛮力称霸一方。

出云山已是混乱不堪，硝烟弥漫，但首阳山上却还是没有被外来之妖攻占。

山底四面驻守了十余只大小各异的猛虎，生生的将来犯之敌阻挡，震的那般妖孽不敢冒然上前。

弦月也在此处，在山顶逗着家猫般大小的罗勒玩耍。

经了虎妖主干琼和杜维的多番调息，罗勒的妖气已是恢复了一些，可毕竟损伤太重，能到如此地步也是万幸至极。

一阵强大的妖气出现在弦月身后，她却没有多么在意，那是干琼。

人型模样的它，穿着一身长衫，头戴儒巾，脚却光着，露出金黄色的皮毛和隐了利爪的虎足。

那双手还是凡人的样子，手臂有些粗壮，藏在了粗布长衫之内。

它的脸上没有毛，金黄色的虎纹鲜艳夺目，头顶的“王”字被额头垂下的黑发挡了一半。

“月儿。”干琼唤道。

“叔父，山下如何了？”弦月一把抓过罗勒，抱在怀里，转头问道。

她已经习惯了与这帮虎妖一样的野性，没有太多虚伪的礼节，凡事都是直来直往。

“一帮蝼蚁而已，怎上得了我这首阳山。”干琼说着叹了口气，心事重重，“只是青云观怕是凶多吉少了。”

它们一族算是出云山中与青云观关系较为紧密的一支了，互相极为信任。只是首阳山上埋了虎妖的先祖，是它们的根基，故而无法前往相助。

“你父亲呢？”干琼问道。

弦月突然有些不悦，“哼”了一声，便转头过去，没有回答。

那杜维强行将她送到了首阳山，还让此处的虎妖限制外出，着实让她不爽。

干琼知道缘由，也了解这姑娘的脾气，只好安慰道：“月儿啊，我与你父亲相识几百年了，他如此做法，也是太过担心你的安危，生怕出了什么意外，你可知道？”

弦月低着头，抚摸着罗勒柔软的皮毛，低声道：“怎会不知，可我毕竟是青云观门人，既然当初它让我入了他们门下，自然应该明白我与青云观同生共死之心。如今我的师兄弟们在外拼死而战，我却躲在此处苟且……这是陷我于不义！”

干琼不语，它也是十分怜爱这姑娘，将她当做自己女儿一般，可如杜维一样，命与义，或许自己也更偏向于前者。

它又去四处查看了首阳山的防卫，没有什么大碍，便独自回到了自己的洞府。

这处石洞虽高，却是很浅，勉强算个遮风避雨之所，里面只有一张天然而成的石床，供干琼卧眠，其他则是空空荡荡。

门口有些散乱的动物尸骨，上面有些残肉，爬了几只蛇虫。

干琼突然停了脚步，看向一旁，淡淡的说道：“可是林曳？”

那边树影下，一只猞猁猫缓缓走出，正是离开出云山许久的林曳。

林曳俯下身，算是一拜，开口道：“拜见义父，义父近来可好？”

干琼笑了笑，回道：“你这一走多年，心中竟然还有义父，也算是忠义了。”

它说完话，便笑着转过身，准备回去自己洞中。

这就如同以前一样，干琼很是喜欢这个义子，见了总是开心微笑，却也总是寥寥数语。

林曳心中一热，此情此景如同当年，胸口温热也如同当年。

可突然，它没有像以前一样满足的离开，而是喊住了干琼，只是欲言又止。

干琼回过头，依旧带着笑，问道：“我儿还有何事？”

“为何不问问，我当年为何离开？”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果已成，因自灭。”干琼依旧温和，不怒不悲，略带喜悦。

它再次往洞里走去，林曳终于按耐不住，大喊一声：“义父！”

干琼这时才停下，面无表情的与义子对视。

它又怎不知林曳如今出现的原因，只是不愿道破。

“义父，儿受你养育之恩，永身难忘。我怎么能够看您如此，依附于那般凡夫俗子之下……您是王，万山之王！您难道忘了吗？”

林曳近乎嘶吼起来，眼眶湿润。

干琼一惊，它从未见过义子如此，在它眼里，这只猫，冷傲无比，心思缜密，如今却突然变得这般。

它似乎明白了林曳离开的原因，回来的缘由。

这是一只重情重义，胆大包天的猞猁。

干琼突然大笑了起来，笑得满心欢喜。

“父亲？”林曳不解。

“去吧，我在这山头等你，在青云观首阳山等你回来。”

说完，它便再也没有回头，径直入了自己洞府，化成一头金黄色的猛虎，趴到那块石头上睡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