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三月之期

    就在白衣雪的话落下不久，柳长青的笑声就传了过来。

“年轻人，说话可别太张狂。”

那些因为庭院损毁而形成的飘荡在空中的浓厚尘埃消失，柳长青的身影重新出现在连三梦的面前。

他的脸上瞧不出一丁点恼怒，明明他的这一掌被白衣雪轻松化解，明明柳府遭受了这样的一劫，他却看起来很平静，甚至还笑了起来。

连三梦不知道他在笑什么，却看到了悬浮在半空中的微明剑，以及在那卷长长的白布之后的顾无依。

“你怎么也来了？”

顾无依没有回答，她喊了声：“师祖，快让它停下来。”

连三梦知道她说的是微明剑，微明剑没有停下来，它被阻挡了下来，阻下它的人一共有两名，一个是陈荣、一个就是顾无依。如果没有他们两人的话，也许它现在已经刺进了柳长青的胸口。

连三梦不解：“为什么？”

“是我让这位姑娘这么做的。”

从院门外传来一个分外熟悉的声音，一袭清影翩然而至，身着松翠玉露裙，头戴云仙簪的出尘女子一步步踏进这个凌乱了的庭院当中。

她经过连三梦的身边，道了句：“好久未见。”

接着，她来到了连三梦的面前，横在了微明剑和柳长青之间。

她还是和五年前分开的时候一样，眉眼如初，姿色天然，如傲雪独梅，又恰似初雨里开的白莲，清澈、通透，明亮的双眸仿佛是由世间最纯粹的黑宝石所铸，此刻却又不知为何带着一点锋利。

她依然还是那么令人心旷神怡，使人迷醉。

连三梦见到柳叶的反应也和五年前一样，他有点害羞地垂下了脑袋。

柳叶笑道：“三梦哥，我们这么久没见，你连看都不想看我了？”

“当然不是！”连三梦霍然抬头，见到柳叶似笑非笑的神情，心头又是一阵悸动。

连三梦和柳叶的感情就和世上大多数青梅竹马一样，呆的久了，自然而然地就生出了莫名的情愫，加之柳叶的貌美，就使这种情愫混合着憧憬与自卑深埋进了少年人的心中。

不是说连三梦在这时候就忘了柳长青的杀母之仇，而是这漫长的十五年朝夕相处多多少少让他形成了习惯，一种面对柳叶才会有的习惯。

不过这种习惯在他抬起头见到柳长青的这一刻，又悄然被按了回去，他也说不好现在是什么心情，自己喜欢的女人的父亲是自己的杀母仇人？

情与仇如果能够衡量，又孰轻孰重？

连三梦无法轻易地做出决断，不过他并不打算放弃杀掉柳长青的想法，因此微明剑始终未收，剑身上的微光像是萤火虫的尾巴一样一闪一闪，始终透亮。

察觉到连三梦的意图，柳叶也没什么生气，而是笑着对自己的父亲道：“爹，你就原谅三梦哥这一回吧。”

柳长青对柳叶的出现本就已经十分震惊，见到她挡在自己的面前又感到十分欣慰，如今却是十二分的气恼。

“女儿，你真要帮着这个外人？”

“爹，女儿不是在帮他，女儿是在帮你。”

“这话怎么说？”

柳叶对着柳长青身后的陈荣道：“荣教头，你觉得现在的形势如何？”

陈荣看了眼一言不发的白衣雪，又将目光集中在手中勉力阻下的微明剑身上，道：“小姐，形势一半一半吧。”

“怎么说？”

陈荣道：“于这一剑，我没把握阻拦，却有把握令其落空，但是我想这一剑应当只有一剑，不过我若是令其落空恐怕也要耗上大半的修为。那名白衣公子的身上有伤，否则仅凭我和老爷未必是其对手。我一旦接了这一剑，剩下的阻碍就是我和老爷对付这名白衣公子，但是其中分寸并不好拿捏，我就听老爷的吧。”

柳长青瞥了眼陈荣，对这个魁梧汉子的脑袋瓜子第一次有了点兴趣，能说出这番话，就证明陈荣不仅仅是个武夫。

柳长青的想法和陈荣一样，连三梦的这一剑虽然霸道，但不足以杀了任何人，问题还是那名白衣公子。

这名白衣公子应该就是柳放遇上的那一位。

确实相当与众不同。

年纪轻轻竟已有仙体成蕴的气感，这是哪家的高徒？

来玲珑城又有何目的？

“爹，荣教头的想法应该与您的不谋而合，女儿的想法则要庸俗许多了，女儿是想，爹和荣教头一旦真的与这名白衣少年此时此刻在此地进行搏斗，少不得会将这方圆数里地毁个干净。”柳叶突然惋惜道，“如此一来，我们家可就寸瓦不存了，这院中、前院、您的书房，还有后花园可都要削成平地了，女儿可不想以后没地方住。”

她说完这话，还故意对着柳长青眨了两下眼。

柳长青却是闻言一惊，这丫头什么地方不说，偏偏将后花园抬了出来，难道是知道了那件事？

柳长青想起这些年对柳叶的隐瞒，多少有点心虚，不过他不得不承认柳叶的话是对的，先不说那具藏了连昌行尸体的冰棺曝光了会如何，单就是这一整个柳府的损毁也是令人心疼的。他与连三梦的冲突无非是那纸婚约，还有连三梦口中的“杀母之仇”，除此之外，他确实没任何必要在此时此刻此地咄咄逼人。

但是这件事他说了不算，毕竟他并不是找麻烦的那一方。

“女儿，爹可以给你这个面子，但这事就算爹答应了，贤侄也未必会同意吧？”

柳叶笑道：“只要爹答应了就好，我会劝服三梦哥的。”

连三梦听完他们的对话，心里很不是滋味，他能听出柳叶言语里的真诚，柳叶是真的想要劝服双方，可是凭什么呢？

他要报仇，他不会在意白衣雪和他的关系只比陌生人好一点，他会利用白衣雪，在听到陈荣的分析后，这个想法变得更加坚定。

如果必要，他甚至会利用顾无依，就像他利用微明剑一样。

他不是恶人，但也绝不是善人。

他想柳叶是知道这一点的，那么她要凭什么来劝服自己离开？

柳叶绕开了微明剑，绕开了白衣雪，走到了连三梦的身前，她身上那阵自然而然的体香随着空气飘进连三梦的鼻中。

她离得足够近，离得和连三梦只剩一个手指的宽度，她用很轻很轻的声音提醒道：“三梦哥，这一回你听我的，因为只有这样，你才能安然将你的爷爷带回去。”

“小叶子，你说什么？”连三梦讶然道。

柳叶往后退了一步，双手负后，道：“我是说，既然三梦哥觉得受委屈了，那不如半年之后，就让三梦哥和我爹公平一战，胜者自然能够得到他想要的。三梦哥，你觉得怎么样？”

连三梦在柳叶笑嘻嘻的神情里没有找到半点玩笑的痕迹，她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神秘？什么时候变得连他也看不透了？

他很想拒绝，但他又相当清楚柳叶的意思。

他来这里不仅仅是为了替宋莹报仇，更重要的是寻回连昌行的尸身。

这是他对爷爷的承诺。

他已经失信了五年，他觉得半年太长。

所以他思考了一下，伸出手，将悬浮于空中的微明剑揽回自己手中，道：“三个月吧，三个月后，我会亲手了结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