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八
书名:木工坊 作者:聿苏
正文 八
上午十点多钟,万长河到了果园镇,走在街上,没有想象中的那样诗意,四周环绕着果树,镇子中心,一点看不出与其他乡镇有什么区别。
街道两边开着许多店门,店名千奇百怪。
万长河想找一处有着供销社遗迹的门面,走了大半条街也没看见。他暗自思忖,看来,一个组织和实体,无论是多么庞大,不管曾经有过怎样的辉煌,一旦被历史抛弃,消亡的速度都是令人惊叹的。
万长河从唐二月口中听到的那些场景一点也找不到了,仿佛他说的不是这个地方,这种失落一点点渗进恹恹低迷的心绪。
中午的乡镇,街道显得空旷,万长河来回走了几趟,终于看见一处破旧的院门边,灰白色的水泥墩柱上依稀露出一个“销”字,细看了一下,这个字苏醒一般漂移到了他的心里。他不由疑惑地问自己,怎么回事?我与供销社一点关系没有啊,怎么冲我来了。
真的是阴魂不散,万长河连续吐了几口闷气,终究没能把这个“销”字吐出来。两位年长的人从他身边经过,看着,想说话又忍着了,脸上流露出等待的表情,似乎看出了万长河想打探什么。
万长河本来不想开口的,被他们看的不得不开口。
“ 请问,唐二月住哪?”
两人立刻来了精神,反倒盘问起了万长河,是二月什么人,来有什么事。
连续的追问,让万长河很反感,这到底是热情还是修养不到位?瞬间,围上几个人,其中一个中年妇女,推开其他人,俨然一副人民代表的正气,问万长河到底是找唐二月还是来找孟春凤?
万长河有点羞恼:“当然是找唐二月了。”
她晃了一下头:“二月在城里打工,你怎么可能是找他?别理他,这人不实诚。”
几个人脸上流露出对万长河鄙视,认定他是趁唐二月不在家来与孟春凤偷情。万长河被羞辱地有些恼怒,到底是怎么回事,是自己的潜意识里真的藏着卑劣的企图,还是这里的风气出了问题?
不管哪里出了问题,他都不允许自己的行为给唐二月名誉带来丝毫的损伤,情急之下追了上去,说,“你们误会了,我是来找唐二月下棋的?”
几个人的兴趣又回来了,说,二月早就不下棋了,怎么还找?
万长河只能继续说谎:“十多年前,我来过,看过唐二月与三个高手下棋,那时,因本人棋艺不精,无缘向他请教。”他如此云云说了一通,博得几人信任,这才告诉他,二月进城打工了,在一家叫万众木业的公司上班。
万长河说:“去了那里,听人说又回来了。”
“哎——没见回啊,听说孟春凤回来了,二月没跟着。”
有人恍然地说:“二月走路那么慢,说不定在后面呢,要不你跟着我,去他家看一下吧。”
万长河心开始慌乱,万一唐二月没回来,他如何面对孟春凤?
因为要为他带路的人还在等回答,没有时间纠结,直觉告诉他,这个时候是不能单独与孟春凤相处,她身上,有一种让他无法抗拒的魔力。
万长河客气地谢绝了这位大嫂的好意,说:“改天再来吧。”
万长河回到客车停靠点,有人告诉他,开往县城的车有四辆,不过,午饭以前是不可能发车了,除非上满客,一般的情况下,这个钟点很少有人出行。
万长河问清楚了哪辆车先走,上去后随便找个空位子坐下,闭上眼睛,想让心静一静。可能是昨夜喝多了酒,半夜被孟春风折腾到天亮,不一会便睡着了。
睡梦中,见到唐二月,他上前拉着唐二月的手,唐二月却想甩开,朦胧中,他的一只被手紧紧握住,唐二月却不见了,万长河手里握着唐二月一只断手臂,他惨叫一声,顿时醒来,却见孟春凤满脸泪水,蹲在车厢过道里,双手紧紧握着他的一只手。
万长河把手慢慢收回,喉咙里问一声:“你怎么来了?”
“王主任说,有人来找二月下棋,我想是你——”
“二月呢?”万长河望着车窗外。
孟春凤说,不知道。早上,她去了唐二月那里,感觉唐二月好像什么都知道了,无论她说什么,他都像一头死猪,一声不吭。
万长河心里很难受,沉默了一会,他让孟春风起来,坐到旁边的座位上。她看了一下太阳,让万长河跟她一起回家吃午饭。
万长河让她自己回去,她不肯,说现在那个地方已经不是她的家了,她现在是一个无家可归的人。
万长河听了这话,才感觉到事情的严重性,惶然地说了一句:“这是不可能的。”
“你什么意思,难道不想对我负责吗?”她语气里裹着浓烈的威胁。
霎时,在供销社门边漂移在万长河心里的那个“销”字慢慢演化成一个死字,人的一生对死亡理解原来是一个变化的过程,小时候,死亡是一个遥远的神话,长大以后,死亡是别人的悲哀;当亲人突然离去,才知道,死亡是一根燃烧的香,无论你如何祈祷,最终都会灰飞烟灭。
“我是什么也不怕的。” 万长河喃喃自语。
“我没有逼你的意思,只是想到你那里讨一口饭吃,难道也不行吗?我不要什么名分,什么也不要——嗯——”她把手放在万长河大腿上摩挲着。
万长河坚决地摇摇头。
她哭了:“为什么不给我留一点活路?二月有小禾,你有生意,我呢——我什么也没有,你——你还算个个男人吗,想做的事不敢做,整天守着一个骨灰盒,我就不信人死了还有魂儿!就不信还有来世!这一世都活得那么憋屈,就算是有了来世又能怎样?我又不是扯筋断骨地把谁拆散了,顺风顺水顺天意的事,你为何要这样扭捏?”
万长河不能接受这些话,把头伸出窗外。
孟春凤索性伏在他腿上呜呜地哭着。
不一会,从街边走来一个人,手里摇晃着一串钥匙,看上去像开车的司机,万长河因担心被他看见,推着孟春凤的肩膀,说,“我们到下面走走。”
“回家!” 她抬起泪脸。
一句话把万长河激怒了:“谁也不可能强迫我!”
万长河下车的动作传递着对她的厌烦,他顺着公路,甩开大步一直朝前走,走着,愤然地想,冷静,必须冷静!首先,要弄清楚,我真的像孟春凤说的那样,想做的事不敢做吗?就算是,那又怎么样?不可否认,我是欣赏她的体型,容貌和一种天然无雕饰的中年女性的风情,甚至用她容颜化解深夜的孤独,单就生理需求来说,我是渴望得很。但是,仅凭这一点就可以判定我是爱她的吗?爱需要一个和谐的系统,如同一艘船舶,不能以为能漂浮在水面上就可以远渡重洋?孟春凤除了长得好看,别的无法与我妻子相提并论。那么,我守着妻子的骨灰是为了慰藉她的亡灵吗?不是!而是为了下一个轮回吗?也不是!我是在守候我们曾经拥有过的爱!因为,我们两个人的生命已经融合在一起了,她死了,我的一半在天上,我活着,她的一半在人间,这样的生命状态岂能是孟春凤所能代替的!
万长河想清楚了这一切,心情渐渐平静了,知道孟春凤一直在后面跟着,于是停下来。
孟春风见万长河停下,一阵小跑奔地过来,一下扑在他胸前央求着:“别丢下我——好吗?” 她的头是刚洗过的,散发一股清香的气息,她的乳胸很有张力地在他胸前磨动,顷刻间,所有的防守堤坝荡然无存。
孟春凤抬起头,狂吻着说,“你喜欢我——对吗?我也喜欢你,喜欢你有情,有义,有文化——我们在一起,我帮你管理木工厂,你专心写你喜欢的小说,好吗?嗯——”
她的话柔弱的带着血丝,可偏偏像一枚枚钢针刺在万长河心上,耳边传来妻子的责问:你有情?紧跟着,听见唐二月讥讽的带着浓重鼻音的声音,你有义吗?听见马秀红嘲弄的笑声,呵呵——呵,这就是文化啊!
这几句质问给了万长河力量,他用力推开她,吼了一声:“我不喜欢你!”
孟春凤回退两步,身子摇晃了几下:“你说什么?那好啊,你就当我们之间什么也没发生过,你敢吗?”
“有什么不敢的,我用的是唐二月,不是你。”
“你——唐二月不可能再回去了,他人虽然矮,可却是个有骨气的男人!你呢,你算什么,利用他发了一笔财,故意把我弄成了这样,好把二月气走,然后闷头挣钱,赶明儿好找一个识文断字的黄花闺女,你以为我看不透你的心思吗?”
万长河无语,心里说,难怪唐二月至今对小禾念念不忘,这样的女人着实让人无语。
“姓万的,二月中了你的道,我不会的,他被你气走了,你就得对我负责!好——你不说了吗,不喜欢我,可以,我去你厂里做饭,打杂,让事实来说话吧。”
她走了,从姿势上可以看出是回城里。望着她的身影慢慢变小,万长河不禁问自己,到底错在了哪里?没有错,为什么会招惹上了这样一场麻烦。现在,关键的是要找到唐二月,把一切说开了!
怎么个说开法?说,孟春凤是个坏女人,处心积虑地勾引我,还在我面前脱光了衣服?要知道,孟春凤毕竟是他的老婆。 这时,万长河的手机响了,魏忠良打来电话,问为什么不合作了。万长河照实说,因为缺少资金,不能采购原料,仅凭院子里那些木料连三千套门也做不出,为了不影响工期,还是退出了好。
魏忠良问:“那你院里那么多木料怎么办?”
“仍然做实木门,然后便宜卖。” 万长河说。
魏忠良沉吟了片刻:“这样吧,你做的门我收购了,做够了一车我上门收购,你就不要对外卖了,你看怎么样。”
万长河应了下来,魏忠良让他回去签一份合同。万长河说,今天是不行了。
魏忠良知道万长河在果园镇,说派车来接。
等车的时间,万长河觉得还是得和童初辉通电话,把魏忠良要他去签合同的事告诉他。
童初辉听了,由衷地说:“大哥,你真够义气,换了别人,甩我还来不及呢,你却把捂热的银子掏出来给我,三千个门算起来不多,可毕竟是十几万呐!你在那里等着,咱现成的车要他接做什么?正好,我和杨梅还有事和你商量。”